散会后,白世昌走到陈青身边,压低声音。
“陈书记,宋致远这个人,不简单。”
“怎么说?”
“他是省发改委出来的,跟孙建设关系很好。他调到京西来,是傅云天点的名。”
陈青看了白世昌一眼。
“白市长,你确定?”
“确定。我打听过了。宋致远在省发改委干了六年,是王顺博的手下,王顺博是傅云天的人。这个链条,很清楚。”
陈青沉默了片刻。
傅云天终于出手了。
何进的案子刚报到省里,宋致远就被派到了京西。
表面上是补充班子,实际上是安插眼线。宋致远分管城建,正好卡在旧城改造项目的关键环节上。
这个人,不是来干事的,是来搅局的。
这或许就是长信集团搅局的一招,但这一点没用。
或许省里可以在人事任免上抛开他这个交流干部,但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办,就得先把程序的事解决好。
这个程序很简单,何进案没有定性之前,宋致远这个代理副市长最多只能处理分管工作范围内的事务,而市常委会现在还不具备相关资格。
另外一点很重要,进入常委,领导可以推荐,但决定权不能超出市常委会的工作范畴。
宋致远是省发改委出身,傅云天的人,不管他来做什么,拿住程序不合格这一点就足够。
当天晚上,陈青回到宿舍,严巡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青,我打听了一下。”果然,严巡知道自己想要问的是什么,而且消息还是来得很准。
“严省长,您说。”
“长合省领导那边对你的认可还是很高的,但他们希望你把重心关注到如何提升京西市的发展。”
陈青微微一滞,果然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
他没有先询问,而是把京西市的情况挑一些可以说的告诉了严巡。
严巡听完,帮他分析道:“长合省里确实会研究京西的班子成员,你说的这个代理副市长的出现,已经表明何进肯定是要被拿掉的。但后面就不好说了。这样的动作对省领导而言,有些不太能接受的。”
陈青握着手机,眉头皱了一下。
“严省长,某些人的问题不只是他个人的问题。他背后牵着的方方面面很多,如果顾忌多了,何进的案子就办不彻底。”
“你说的这个道理,长合省里不是不懂。”严巡的声音低沉了一些,“陈青,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窟窿捅开了,谁都不敢说能补得上。你所说的顾忌,也只是一个方面。省领导的通盘考虑,不只是这一点。”
陈青沉默了很久。
“严省长,那我该怎么办?”
“你的位置不同,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严巡停顿了一下,“但我提醒你一句,你是交流干部,三年之后要走的。有些事,尽力而为就行。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陈青没有接话。
严巡的话说得直白,但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现在的职位对上层的思考,还没有到那个层面。而且,现在自己这个外来的身份,不适合把自己当成“主人”。
被邻居家的人上门来打脸,长合省还要不要脸了!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何进、何亮、孟彭虎、白世昌、马国良、傅云天、宋致远。
七个名字,七个不同的层级,七种不同的利益。
他拿起笔,在傅云飞天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在宋致远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问号。
傅云天是最终目标,但现在动不了。
宋致远是新来的变数,要盯紧但暂时不碰。
否则,下一步根本走不下去。
省里的通盘考虑刚开始第一步,自己若是否定,完全不配合,这交流恐怕就没必要进行下去了。
何进已经在省纪委的调查范围内,下一步就看省里怎么处理。
何亮是突破口,但什么时候动、怎么动,需要精准的火候。
一个体制外的人却在无形中被一道篱笆隔离起来。
不是不让他对何亮动手,而是,何亮、何进都只能在这道篱笆内。
他到京西,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他查了扶贫款,动了何进;推了监督组,补了旧城改造的漏洞;批了长合钢铁的方案,启动了招标程序;拉拢了白世昌,稳住了市政府。
三件事,件件都有进展。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宋致远的到来,是傅云天的反击。
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在旧城改造项目上做文章,会在常委会上制造分歧,会在背后联络其他常委,一点一点地削弱自己交流干部的特殊性和权威。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帮手。
白世昌已经表态了,但这个人能不能靠得住,还要看后续。
张书平态度暧昧,方远在前线冲锋,曹征在纪委坐镇。这些人在各自的岗位上都能发挥作用,但还没有形成一个拳头。
他需要把这些人拧在一起。
这是文教授说的——拧。
很难,但他必须做到。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国栋发来的消息。
“陈书记,长信集团最近在联络几家小的房地产公司,想联合起来抵制长合钢铁的招标。如果这几家公司都不报名,招标就可能流标。”
陈青皱了皱眉,没有回复。
韩国栋在大事件上不会给他错误的消息。
长信集团的出招已经摆了出来,搞小动作的目的性太强。
甚至拉低了宋致远这个人物出现,省里对大局的考量。
反而让陈青心里有了一些想法。
何进的案子省里的态度暧昧不清。旧城改造的补偿款下个月就要发放,但开发商那边还没有动静。长合钢铁的招标公告明天就要发出去,长信集团已经开始搞小动作。
三件事,件件都不能出错。
但最让他担心的,不是这些事,而是人。
宋致远来了之后,即便自己抓住程序问题,但他入常委的事,自己还真不能一票否定。
这里是长合省。他只是一个交流干部。
这样一来,常委会上的力量对比会发生变化。白世昌虽然表了态,但这个人习惯观望,关键时刻会不会反水,很难说。张书平至今没有明确站队,他是在等,等看清形势再做决定。
他需要尽快把方远推上去。方远在工业口干了多年,有能力、有干劲、有担当。如果他能在长合钢铁的改革中拿出漂亮的成绩单,自己就有理由在常委会上提名他进常委班子。
一个方远,顶得上三个观望的常委。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招标公告要发,补偿款要盯,省纪委那边还要跟进。
一直压着的何亮这张牌,是时候要打出来了。
何亮被控制的决定,是在一个并不张扬的场合做出的。
周一下午,陈青把曹征和市公安局局长古慕安同时叫到了办公室。
古慕安五十出头,从基层干警一步步干上来,说话做事都带着刑警队长的利落劲儿。
他出任京西市公安局长的这两年,一直没有太多存在感,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行,而是因为前任书记没怎么用他。
陈青到京西后,跟他单独谈过一次话,时间不长,聊的都是治安、维稳、基层警力配置这些具体事。
古慕安回去之后跟局里的人说了一句话:“新来的书记问的都是干货,不是官话。”
从那之后,陈青交办的事,他从没有打过折扣。
“古局长,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请你配合。”陈青直接布置了任务,“通达建筑公司的法人何亮,涉嫌诈骗、行贿、挪用扶贫资金,证据已经基本掌握。市纪委会同市公安局,今天对他采取控制措施。”
古慕安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陈书记,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