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苏子安沦为庶民,女儿临安公主自然再难与他往来,她也不必再忧心,这纨绔子弟会不会哄骗公主。
一名宫女悄然入内,敛衽行礼:“娘娘,方才打听到,魏公与王首辅一同为襄陵君开脱,陛下并未降罪。”
陈贵妃眉峰微挑,露出惊疑之色。
魏渊?王贞文?
他们为何替苏子安说话?事情正越来越不对劲。
宫女接着道:“另有一事,镇北王副将自楚州赶来,此刻正在大殿面圣。”
“本宫知道了。你继续盯紧前殿动静。”
“是,娘娘。”宫女退下。
陈贵妃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符篆,指尖摩挲片刻,眸光忽明忽暗,似有千言万语压在心底。
【消息已送到,望你守诺。】
片刻后,她在符纸上写下几字,火折子一晃,纸灰飘散,仿佛从未有过痕迹。
前殿之上,镇北王副将、魏渊、王贞文三人正争执不下。
副将坚称魁族大军压境,北境危如累卵,恳请朝廷速拨三十万两军费、二十五万石粮草。
魏渊与王贞文却连连摇头:此举耗费巨大,沿途转运更易扰民伤农,实非良策。
满朝大臣默然旁观,无人插话。
“砰!”
元景帝一掌拍在御案上,声如惊雷:“都住口!”
三人当即俯身行礼。
元景帝捻须沉吟:“你们所言各有道理。但北境不容有失,襄陵君,你来说说,此事当如何处置?”
苏子安一怔。
这关他什么事?
他原本只想袖手看戏。
陛下怎会点名问他?难道不知他素来是京中出了名的混世子,于政事军务一窍不通?
他忙垂首道:“陛下明鉴,此乃军国要务,臣才疏学浅,实在不敢妄议。”
他摆明态度:不想出头,更不愿被居心叵测者盯上。
高台之上,元景帝嗓音陡然转冷:
“军国要务?襄陵君,你身负君爵,又是二品武职,岂能置身事外?朕命你说,你便得说;若敢推诿,便是抗旨。”
满殿哗然。
众人面面相觑,苏子安避之唯恐不及,陛下为何偏要他开口?
魏渊凝视苏子安,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此人分明不愿沾手,偏用模棱两可的话搪塞;而陛下步步紧逼,倒要看看,他究竟如何作答。
王贞文捋须不语,目光在元景帝与苏子安之间来回逡巡。
陛下此举,是打压?还是试炼?亦或另有深意?他一时难断,只隐约觉得:陛下不会真拿苏子安开刀。
镇北王副将则一头雾水:襄陵君?大奉何时封过君爵?
他心头警铃大作,此事蹊跷,必须即刻飞马密报镇北王。
苏子安略一拱手,试探道:“陛下,若臣言有差错,可否恕罪?”
元景帝摆手:“朕准你无罪。”
“谢陛下隆恩。”
他顿了顿,朗声道:“臣以为,北境防务不可松懈,军饷宜即刻调拨予镇北王;至于粮草运输,不如交由王首辅统筹,他老成持重,调度有方,必能稳妥运抵楚州前线。”
元景帝深深看了苏子安一眼。
这话听着四平八稳,实则滴水不漏......
真正棘手的,从来不是拨不拨款,而是粮草怎么运、谁来运、何时运到。
北境路途漫长,押运粮草费时费力,沿途民夫还得自掏口粮填肚子。
离秋收还有好一阵子。
大奉各州存粮本就捉襟见肘。
王贞文盘算着等新粮入库再启运,可镇北王副将却坚持眼下就得调拨军需。
苏子安提议由王贞文全权督办运粮事宜。
元景帝对苏子安颇为不悦。
但......这话也只能这么说。
倘若苏子安真能给出让他称心如意的对策,元景帝反倒不敢再用他;轻则明升暗贬,重则寻机削权、设局打压。
他要的,不过是一枚听话的棋子。
他要的,不过是一个顶罪的替身。
他绝不会再养出第二个魏渊。
“襄陵君所言极是,北境安危不容半点闪失。此事便依襄陵君之议,王首辅,即刻筹措粮草,火速北运。”
王贞文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心头一松。
这一回,全靠苏子安解围。
往后,他定要登门致谢。
苏子安远非外头传的那般荒唐纨绔,更不是个空有虚名的废物。
如今运粮一事,他话音落地,王贞文便可名正言顺拖到秋收之后再动身。
魏渊站在殿角,默然无语。
他万没料到,双方争执半天的事,苏子安只说了几句顺势而为的话,元景帝竟当场拍板。
连运粮主事之权,也一并交给了王贞文。
魏渊心里犯疑:皇帝对苏子安,怕是早有图谋,说不定正打算借他办一件棘手差事。
苏子安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撇。
他清楚元景帝盘的是什么算盘,也乐得顺着对方心思往下说......
棋子?
替死鬼?
那就走着瞧。
到底谁在棋盘上,谁又躺在棺材里,还未必可知。
皇宫御花园里......
怀庆公主端坐凉亭,静候消息。
她遣了宫女守在大殿外打探风声:既担心苏子安惹祸上身,更想摸清元景帝是否暗中布下杀招。
一名宫女快步上前,屈膝行礼:“长公主,奴婢刚探得些动静。”
“讲。”
“回长公主,朝中有大臣弹劾襄陵君屠尽曹国公满门。陛下这才急召他入宫问话。幸而魏公与王首辅当场替他开脱,陛下未予采信,也没降罪。”
怀庆公主眉梢微扬,面露惊色。
有人告苏子安血洗曹府?
她信这事儿八成是真的。
她对苏子安不算陌生,若真被逼到绝境,他翻脸无情、下手狠绝,绝非虚言。
可怪就怪在这儿:
魏渊向来老谋深算,素来只谋己利,从不轻易出手帮人;
王贞文更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刚直不阿。
这两人,怎会同时为苏子安说话?
苏子安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撬动了这两块硬石头?
怀庆公主越想越觉此人深不可测。
他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底牌?
她决心亲手揭开谜底,不仅要套出苏子安的秘密,更要稳稳攥住襄陵君府的命脉。
“大殿里,还有别的动静吗?”
宫女答道:“回长公主,陛下随后召见了镇北王副将。那人奏报魁族已侵入北境,特来讨要军饷与粮秣。”
怀庆公主慢悠悠啜了口茶。
镇北王?
魁族叩关?
此人镇守北疆多年,魁族却年年犯边,从未断绝。
世人皆赞他是当世名将,可若真是将才,何以十年未靖边患?何以至今未能根除魁族之患?
她心头一沉: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些年,镇北王隔三岔五伸手要钱要粮,大秦国库日渐空虚,至少一半缘由,就出在他身上。
又一名宫女匆匆赶来,跪地禀道:“启禀长公主,朝会已散。”
“结果如何?”
“回长公主,礼部尚书被陛下下旨赐死,全家流放云州;襄陵君反得厚赏,一万金,另赐皇家山庄一座。”
怀庆公主眉头微蹙。
元景帝竟重赏苏子安?
他在殿上究竟做了什么?
她抬眼扫过面前几个宫女,都不是贴身近侍,听来的消息多半零碎不全。
她当即拿定主意:稍后得亲自问问苏子安。
“去,把襄陵君请来这儿。”
“是,长公主。”
大殿外......
苏子安刚转身欲走,被魏渊唤住:“襄陵君留步。”
“魏公有事?”
魏渊颔首:“确有要事,出宫再谈。”
“好,一道走。”
两人并肩步出宫门。
王贞文远远望见,轻轻叹了口气,只慢了一步,终究没抢在魏渊前头邀人。
这次失之交臂,只得另寻时机再登门相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