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猛地抬起头,满脸横肉涨得通红,骨子里的劫掠欲被彻底点燃。
孙传庭视线越过阿敏,转向另一侧的神机营统领。
“西门主攻,东、南两门佯攻。至于这城墙上最难啃的铁炮垛口……”孙传庭冷笑出声,“神机营带过来的奇兵,也该拿出来见见血了。”
神机营统领跨步出列,抱拳大喝。
“末将遵命!保证让城里的倭贼开开眼界!”
几个时辰后。
四月的晨雾还未散去,天际刚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沉寂了数日的福冈城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呜——
苍凉的牛角号撕裂黎明。紧接着,大明军阵中数百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响。隆隆的鼓声直震得大地簌簌发抖。
城头上的日军足轻惊恐地爬出掩体,死死抓紧手里的火绳枪和竹枪,探头向外张望。
黑田忠之裹着一件单薄的阵羽织,连滚带爬冲上天守阁。他举起望远镜看向城外,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黄铜镜筒。
明军没有再慢条斯理地挖沟筑垒。
平原上,黑压压的战阵铺天盖地向前推进。原本在后方的大炮被数千头骡马和民夫拉拽着,直逼护城河外百步。
西门正前方,建州女真的重甲步卒排成密集的方阵。前排全是手持大盾的死士,后排扛着云梯和飞爪。
阿敏骑在披着铁甲的战马上,手里拎着一柄沉重的纯钢虎枪。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仰头狂笑。
“弟兄们!城里头全是银子和娘们!大明皇帝给的赏,谁抢到就是谁的!”阿敏高举虎枪,声如洪钟,“杀进去!一个不留!”
“吼!吼!吼!”
上万建州悍卒用刀背疯狂敲击着手里的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嗜血的吼声汇聚成实质的声浪,无情拍打在福冈城的石垣上。
然而,最让城头日军感到绝望的,并不是城下这群狂暴的建州野兽。
黑田忠之的望远镜猛地向上抬起,镜片里映出的画面,让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木地板上。
在大明军阵的大后方,神机营的阵地上。
几十个极度庞大的特制防火布囊,正被下方巨大的火盆缓缓充气撑起。熊熊火焰疯狂喷吐,热浪翻滚直上。
那些画着狰狞猛虎与大明龙旗的庞然大物,在几十根结实缆绳的牵引下,摇晃着离开地面。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平原上,遮天蔽日,带着吞天吐地的压迫感,一点点升上福冈城外灰白的天空。
下方吊着巨大的木制藤篮。大明神机营的火器手站在藤篮边缘,脚边堆满了炸弹和燃烧弹。
庞大的布囊越升越高,借着四月清晨的东南风,慢悠悠地朝着福冈城的上空飘去。
福冈城头,鸦雀无声。
前一刻还在疯狂喷吐实心铁弹的大明红夷大炮,毫无征兆地全哑火了。只剩下炮管里滋滋往外冒的白烟,被风扯得稀碎。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比震耳欲聋的炮轰更让人头皮发麻。
城头满地碎石和残肢。活着的日军足轻从残破的垛口后头一点点直起腰。手里攥着火绳枪,掌心全被冷汗浸透了。
黑田忠之连滚带爬地扑到女墙边。头发披散,扒着砖缝往城外大明军阵看。
退兵了?
绝不可能!
“殿漾!天上!天上!”
旁边的几个家老突然爆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几个人齐刷刷跌坐在血水里,手指哆嗦着指向半空。
黑田忠之猛地抬头。
十几个硕大无朋的粗布圆球,正借着东南风,硬生生顶开清晨的浓雾,朝着福冈城上空压过来。
粗布被底下的热浪撑得浑圆。上头用朱砂画就的下山猛虎和大明龙旗,被风一吹,猛虎张开血盆大口,活脱脱十几座会飞的肉山。
球体下方,粗麻绳吊着能装下十几个人的巨型藤筐。大明神机营的火器手正扒着藤筐边缘,冲着城头指指点点。
“天照大神……”
一个足轻手里的竹枪当啷落地。双腿发软,裤裆里洇出一大片黄水。
对于这帮连五百石大海船都没见过几艘的倭人来说,人能飞上天,这就是神迹。城墙上数万倭兵全傻眼了,连举枪射击的动作都忘得一干二净。
藤筐里,大明神机营百户探出半个身子。狂风把他的总旗号衣吹得猎猎作响。
“百户!风向顶风,咱们正好压在倭贼内城正头顶!”
百户往下啐了一口唾沫。
平日里防守森严、号称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福冈城,此刻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扒了个精光。
连排的木仓、堆积火药的石库、密密麻麻挤在狭窄街道里的铁炮足轻方阵,全露出了最脆弱的头顶。
百户一把抽出腰刀,刀背砸在藤筐边缘。
“点火!给老子往下砸!”
呲呲呲!
藤筐里,十几个火折子同时按在引信上。神机营的士卒抱起脚边几十斤重的特制开花弹和封着泥封的猛火油罐,连瞄准都不需要,直接翻出藤筐边缘,撒手扔了下去。
嗖嗖嗖——
天上突然下起了一场冒着青烟的黑雨。
几十个黑疙瘩精准砸进城墙内侧的足轻方阵里。
轰!轰!轰!
连环巨响在地表炸开。装满铁蒺藜和碎瓷片的开花弹瞬间撕裂了密集的阵型。成百上千的日军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炸成了碎肉。
残肢断臂混着血雨,被气浪掀上十几丈的高空,又稀里哗啦砸落下来。
紧接着,猛火油罐砸在粮仓和天守阁的木制顶棚上。
哗啦!陶罐碎裂。
黏稠的猛火油四下飞溅,遇上火星瞬间爆燃。这种加了秘方熬制的猛火油,水浇不灭,死死咬住木头疯狂燃烧。冲天的火柱眨眼间就把几座木造建筑烧成了巨大的火把。
“火药库!死守火药库!”小笠原忠真在城墙上急得直跳脚,挥舞着太刀疯狂大喊。
晚了。
一颗开花弹砸穿了火药库单薄的屋顶瓦片。
咚——!!!
一声比红夷大炮还要响亮十倍的闷雷在城中心炸开。
一团小型的烈焰蘑菇云冲天而起。狂暴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将周围几百步内的房屋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