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嗫嚅着,有千言万语想要倾吐,却激动得发不出一丝连贯的声音。
朱由检转过头,冷厉如刀的目光狠狠扫过跪了满地的太医和倪元璐。
“都退下!”
“微臣遵旨……”
太医们急忙叩首,迅速退了出去。
倪元璐抹着脸上的泪水,一步三回头退到门外,轻手轻脚合上了房门。
昏暗的卧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那浓重到化不开的苦涩药味,以及毕自严喉咙深处犹如破风箱般拉锯的嘶哑喘息声。
朱由检顺势坐在了床榻边缘。
他微微俯下身,伸手替这位为大明熬干了心血的老臣掖了掖肩头的被角。
“太医说了,你只是连日核查账目,太过劳累。”
朱由检放缓了声音,这恐怕是他登基十四年来,最为温和的语调。
“山东的银子、粮食,锦衣卫都已经押解入库了。你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大明的天塌不下来,朕还要重赏你。”
毕自严看着朱由检的脸庞。
他那张布满死灰色的脸上,突然浮起奇怪的潮红。
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是生命之火燃到尽头,即将彻底熄灭前最爆裂的回光返照。
“陛下……”
毕自严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欣慰至极的笑。
声音嘶哑微弱,却透着一股将千斤重担彻底卸下的释然。
“太仓……太仓终于有钱了……”
他眼角滑落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刀刻般的皱纹,缓缓没入花白的鬓角。
“大明终于有钱了……”
“陛下……臣……死也瞑目了……”
“胡说八道!”
朱由检的眉头猛地一拧,眼底闪过慌乱。
他一把抓住毕自严的手腕,声音陡然拔高。
“什么死不死的!太仓的账目还要你来管!朕的钱袋子,除了你毕自严,这朝堂上满朝文武,谁也看不住!”
毕自严没有接话,只是惨然地笑了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具残破的身躯。
多年的积劳成疾,加上这三个昼夜的极限透支,他的五脏六腑早就油尽灯枯了。
他艰难地抽出了被朱由检握住的手,颤巍巍伸向自己脑后的硬木引枕。
干枯的手指在枕头底下摸索了片刻。
终于,他摸出了一本被汗水和不知名液体浸透的奏折。
那是他在户部后堂大库里,一边咳血,一边呕心沥血写就的策论。
咳出来的血沫子,在明黄色的折面上留下了斑驳刺目的暗红印记,触目惊心。
“陛下……”
毕自严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捧着那本血迹斑斑的奏本。
他捧着的就是大明未来的国运,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一点点递向面前的帝王。
“山东孔家……被连根拔起……天下震动……朝廷解了燃眉之急……”
“可……可陛下,大明最大的漏勺,不在中原,在江南啊……”
朱由检面色一肃。
他双手郑重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血奏本。
不用翻开,他都能感受到这薄薄几页纸上承载的千钧之重。
那是一位大明忠臣用命熬干了的心血。
毕自严死死盯着那本奏本,胸膛起伏得越发剧烈,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尖锐。
“江南士绅盘根错节……他们把持海贸,借着朝廷的宽仁……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
“老臣……老臣将江南市舶司的税契厘定……防范他们偷逃税银的七十二条暗门……全写在里面了……”
“中原大狱一起……他们必定狗急跳墙……会转移家资,会暗中串联抗税……陛下要防……要严防死守啊……”
朱由检缓缓翻开了奏本。
入眼处,字迹凌乱,有些地方因为手抖而糊作一团,被干涸的鲜血覆盖。
可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透骨的杀气与缜密!
从如何利用锦衣卫查验海船的夹层暗舱,到如何核对江南丝绸、瓷器的底账。
从防范地方官吏与海商相互勾结的连坐之法,到设立完全独立于地方的市舶巡检司。
这是一张针对江南财阀天罗地网般的绝杀蓝图!
字字泣血,皆是谋国之言!
为了写下这些东西,毕自严耗尽了心头最后一滴血。
他是用自己的命,在给大明铺就一条通往中兴的血路!
朱由检的视线在这一刻不可遏制地模糊了一瞬。
他猛地合上奏本,将其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
他的眼里,翻涌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悲恸与决绝。
“好……好!朕都记下了!”
朱由检的声音微哑,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
他俯下身,看着榻上已经连呼吸都开始微弱的老臣,一字一顿,定下帝王最庄重的承诺。
“毕卿,大明离不开你。”
“这点钱算什么?朕还要你活着,朕还要你看着大明横扫八荒!”
朱由检眼中爆发出睥睨天下的烈焰,声音在昏暗的卧房内回荡。
“朕要你亲眼看到,大明的商船开遍四海!”
“朕要你看到,太仓的钱粮堆得连串钱的绳子都烂掉!”
毕自严听着这番话,浑浊的眼中闪烁出极度憧憬的光芒。
那是他做梦都想看到的大明盛世。
那是无数大明骨鲠之臣毕生追求的太平。
可是,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溃散。
眼前君王那威严的面庞,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那股支撑着他说话的气力,正在以可怕的速度从四肢百骸中抽离。
他忽然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猛地抬起手。
抓住了朱由检玄色常服的袖口。
手指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陛下……”
毕自严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瞪大了双眼,想要将最后的一丝执念,狠狠刻进这位铁血帝王的心底。
他太了解当今圣上的手段了。
旷古未有之魄力与杀伐,确实能在绝境中劈开一条生路。
可治大国如烹小鲜,若一味以杀戮立威,以强权镇压,天下人心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陛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毕自严拼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看着朱由检的眼睛。
“陛下……过刚……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