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乾清宫暖阁。
那方户部尚书的官印,静静在龙案上。
印面缝隙里,暗红的朱砂宛如干涸的血迹。
这块小小的铜印,压着大明王朝的半壁江山,也压着千万灾民的命。
朱由检负手站着,眼神沉得吓人。
“启禀皇爷,户部左侍郎倪元璐殿外候旨!”王承恩压低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宣。”
话音刚落,一身素缟的倪元璐快步踏入暖阁。
他瘦脱了相,眼眶深陷,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亮着灼人的火光。
“臣倪元璐,叩见陛下!”
双膝砸在金砖上,掷地有声。
朱由检没有废话,开门见山:“毕卿的后事,办妥了?”
“回陛下!灵柩已入西山,十里长街,万民相送!百姓说,毕公替他们抢回了命!”倪元璐声音嘶哑,却透着股硬气。
“百姓心里有杆秤。”
朱由检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那方沉甸甸的官印。
“毕卿走前,留了血奏。江南税契、海商暗账。”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倪元璐。
“倪元璐!”
“臣在!”
“朕命你即刻接任户部尚书!接下毕自严的担子,替朕看好大明的钱袋子!”
倪元璐浑身一僵。
他没有受宠若惊的狂喜,更没有故作姿态的虚伪推辞。
他太清楚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那是架在火上烤的断头台!是跟全天下贪官污吏不死不休的修罗场!
倪元璐双手攥得很紧,狠狠将额头磕在金砖上。
“臣,才疏学浅!但陛下敢将天下托付,臣便敢粉身碎骨!”
“臣不怕死!只怕算错一两银子,便有灾民饿死!怕拨迟一粒粮,便误了边关战机!”
朱由检眼底闪过一抹赞赏的锋芒。
“知道怕,才配坐这个位置!”
他大步走下御阶,将官印直接塞进倪元璐怀里。
“接印!从今天起,谁敢往国库里伸手,你给朕剁了他的爪子!天塌下来,朕替你扛!”
倪元璐双手高举,牢牢捧着那方官印。
眼泪夺眶而出,砸在黄绫上。
“臣,领旨谢恩!若有半点徇私贪墨,臣请陛下夷我三族!”
掷地有声的毒誓,在暖阁里不停回荡。
朱由检转身回到龙案前。
他拿起一本厚厚的清册。
“倪卿,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不要烧在江南市舶司!”
倪元璐一愣,捧印抬头:“陛下的意思是……”
朱由检眼底杀机狂飙,一字一顿,语气冷得吓人。
“清丈天下田亩!”
这六个字一出,整个暖阁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
推行一条鞭法、摊丁入亩已经十年,赋税全压在了土地上。
这田亩,就是全天下士绅豪强的命根子!
“朕派了锦衣卫、巡按御史,提着刀下去逼,这天下田亩,也才清出来了七成!”
朱由检嘴角扯出骇人的狞笑。
“剩下的三成呢?”
“那帮江南的狗东西,把良田挂在寺庙、祠产名下!”
“把千亩水田拆成假契,全写在死人头上!”
“丈量差役敢进村,他们就敢煽动乡勇阻拦,让族老跪在官道上哭天抢地,骂朝廷逼死良民!”
倪元璐听得头皮发麻。
这哪是拖延?这分明是在用祖宗规矩和宗族势力,跟皇权硬碰硬!
“陛下,他们这是在拖!想拖到大旱过去,拖到朝廷妥协!”倪元璐咬牙切齿。
“妥协?”
朱由检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令人胆寒的暴戾。
“这帮蠢货以为,山东的屠刀杀了几十家,朕就不敢再杀了?”
他猛地拔出御案上的一柄镶金短剑,狠狠刺穿了那本清册!
“传朕的旨意给北镇抚司!”
“再有阻挠清丈者,不用上报,不用三法司会审!”
“敢拿死人当挡箭牌,朕就让他们全变成死人!敢煽动乡勇,就按谋逆论处,当场格杀,夷其三族!”
朱由检双手撑在御案上,眼眸如血。
“这最后三成田,朕就是要用江南士绅的脑袋,一颗一颗滚出来!”
朱由检眼底杀机翻涌,声音冷得掉渣:“田亩不清,一条鞭法就是把废刀!”
“摊丁入亩若无实亩为凭,地方那帮畜生仍能把赋税转嫁给小民!”
“朕若容这个漏洞继续留着,毕卿拿命填起来的太仓,迟早还会被江南那群蛀虫掏个底儿掉!”
倪元璐紧紧抠着怀中那方凉硬的官印,指骨泛白,声音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陛下圣明!清丈之弊,臣在户部早有痛觉。各省送来的册籍,表面上花团锦簇,实则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画符!”
“湖广有县,十年之间人口暴增三成,田亩却凭空少了万顷!”
“江南有府,桑田鱼塘连绵不绝,报上来的却仍是前朝的荒地!”
“山东抄家之后,更有不少豪强暗中改契,妄图将田产转入旁支妇孺名下!”
倪元璐说到此处,眼眶因极致的愤怒而充血。
“这些人根本没把国法放在眼里,他们是在吃大明的肉!”
朱由检冷哼一声:“所以,朕要你去办。”
他随手从御案旁扯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
“各省丈量册籍,强硬推进!”
“凡田亩不清之县,三月内补册;逾期不报,知县直接革职拿问!”
“凡士绅豪右隐田漏税者,连本带利,按亩追缴三年赋银!”
“凡伪造田契、串通胥吏者,抄没所有隐报田产!”
“凡抗拒清丈、聚众阻差者,按谋逆论处,就地正法!”
一条条、一款款,字字如刀,刀刀直捅地方士绅的肺管子。
倪元璐听得心头狂跳。但他明白,若不拔刀,大明新政便永远是个笑话。
“陛下!”倪元璐猛地抬头,沉声道,“清丈总局若设于户部,地方官必会阳奉阴违。臣请调皇明文武校出身之新生,随巡按分赴各省。再请锦衣卫缇骑暗中复核,悬刀于顶!”
朱由检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准!”
倪元璐继续加码:“丈田之法,绝不能全凭地方旧尺旧册!胥吏最会在尺斗上做文章。臣请工部统一打造精钢丈量器具,编号造册,派专人发往各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