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木布泰语气凌厉:“为大明效死者,哪怕是我这样的异族女子,照样封伯!哪怕是阿敏那样的桀骜降将,照样得享世袭哀荣!”
“跟着多尔衮去钻山沟,活着连口盐都吃不上,死了只能喂野狗!”
汉军千总热血沸腾,重重抱拳:“末将这就去办!绝不遮掩!”
“特别是正蓝旗和镶蓝旗的旧人。”布木布泰冷声道,“告诉他们,替大明流血,大明保他们荣华富贵。谁敢给多尔衮递半把刀子,大明的火炮就轰碎他全族!”
“遵命!”
军令如山倒。
一刻钟后,伯府外马蹄声急促密集。
背插令旗的传令兵狂奔出沈阳城,顺着新修的驿道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辽东这片刚刚愈合的土地,再次被战争的铁血机器强行唤醒。
布木布泰站在正堂门槛前,望着远去的烟尘。
冷风撩起她的袍角。
她出卖了姻亲,背叛了族人,在大明朝堂无数双警惕的眼睛下如履薄冰。皇帝给了她滔天权势,也给了她一条绝路。
她没有退路,只能踩着旧族的尸骨,硬生生杀出一条通天大道。
“伯爷。”
女官从身后轻步走来,低声提醒:“几位小主子在后院等您,先生今日放了半天假。”
布木布泰眼底的冰冷瞬间融化。
她解下腰间短刀递给侍女,缓了缓神,转身穿过垂花门。
后院树荫斑驳,岁月静好。
“母亲!”
一个约莫五岁、穿着精致小骑装的男童跌跌撞撞地扑进她怀里。男童眉眼间既有满洲人的轮廓感,又有汉人的清秀,腰间还挂着一把木削的短刀。
布木布泰蹲下身,轻柔地擦去他额头细密的汗珠:“玄烨,今天姐姐带你骑马了?”
“骑了!我不怕!我还让姐姐松开缰绳!”玄烨挺起小胸膛,满脸骄傲。
旁边的长女噗嗤一笑:“你才多大点,摔破皮又要哭鼻子。”
玄烨急了,握紧小木刀:“我以后要骑大马,拿真刀!去打坏人!”
“谁是坏人?”布木布泰轻声问。
玄烨仰着包子脸,认真道:“先生教了,不听大明皇帝陛下话的,抢百姓粮食的,全都是坏人!”
布木布泰猛地一怔。
她心里生出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决绝。
这孩子生在战火平息后。他没见过赫图阿拉的血腥,不知道八旗铁骑的残暴。他读的是大明的圣贤书,认的是大明的日月旗。
这才是她想要斩断一切旧梦的原因。
布木布泰将玄烨紧紧搂进怀里,声音轻柔却有力:“玄烨记住,刀不是用来逞凶的。握住了刀,就要护住该护的人。”
“护着母亲?”
“也要护着姐姐,护着脚下这片土地的百姓。”
玄烨似懂非懂地皱起眉头,小手却攥紧她的衣角,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短暂的温情还未焐热。
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打破了后院的宁静。
锦衣卫百户大步冲到垂花门外,单膝跪地,声音急如星火:“禀伯爷!紧急军情!多尔衮残部突然转向,意图强突辉发旧地!定国公府急令,北路兵马立刻开拔!”
布木布泰目光一凛。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玄烨,轻轻掰开他的小手。
“母亲又要去打坏人吗?”玄烨眼眶泛红。
“是。”
“那母亲一定要回来。”
布木布泰摸了摸他的头顶,霍然起身:“带小主子回房!”
她大步跨出垂花门,侍女迅速上前,将那柄镶金短刀重新挂回她腰间。
踏入正堂的那一刻,慈母的柔情彻底飞灰湮灭。
堂前,众将肃立,杀气冲天。
布木布泰一把抓起案上的虎符,眼神狠戾如狼。
“多尔衮想突围?本伯就让他彻底绝望!”
“全军拔营!本伯亲自督战!”
“这一次,我要让金八旗,永远烂在辽东的泥里!”
崇祯十五年,秋。
交趾,东关城。
漫长的雨季终于过去。
红河水势渐退,露出大片被洪水漫过的泥泞河滩。
河滩上,数千名赤着上身的交趾民夫,正喊着号子,在大明工部匠官的指挥下,卖力地夯土筑堤。
一队队总督标营甲士,宛如黑色的钢铁长城,沿堤冷酷巡行。
他们肩上斜跨着锃亮的燧发枪。
锋利的刺刀在秋日阳光下,折射出让人胆寒的冷光。
远处星罗棋布的村寨里,雪白的汉字告示,已经被浆糊牢牢贴在各宗族的祠堂外墙上。
大明布政使司新派来的流官们,正带着通译,挨家挨户、冷酷无情地核验着黄册。
这片土地,依旧潮湿、炎热。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化不开的土腥味。
但规矩,已经是大明的规矩!
总督府,签押房内。
洪承畴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
一袭正二品仙鹤绯袍穿得一丝不苟。
他面沉如水,冷厉的目光扫过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公文。
有乂安土豪暗中私藏兵甲的密报。
有清华旧郑氏家丁,夜间聚众祭祀旧主的供状。
还有顺化阮氏族人,打着修路的幌子,强行侵吞民田的弹章。
甚至还有几个偏远州县,因为清丈田亩,引发了地方宗族的大规模械斗。
三年有余了!
洪承畴在这交趾的泥潭里,硬生生耗了三年多。
当年,郑梉与阮福澜在清华城下杀得尸横遍野。
最后被大明的一纸军令,硬生生掐着脖子按在了地上。
如今,郑家和阮家虽然没灭。
但早没了当年的嚣张气焰!
郑梉天天装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阮福澜则日日上表顺化,满纸的忠诚恭顺。
可洪承畴心里明镜似的。
这帮地头蛇,骨子里从来就没服过软!
他们只是怕!
怕大明的红衣大炮轰碎他们的祖宗祠堂!
怕总督府的军令斩掉他们的脑袋!
更怕那位坐在紫禁城里,冷眼俯瞰天下的铁血帝王!
“大人。”
幕僚范承谟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微微躬身,将一封加急的折子递到案前。
“清化府又闹械斗了。”
“当地黎姓、莫姓两大宗族,为争一条灌渠,动了手,死了十三个人。”
“莫姓族长反咬黎姓暗通郑氏余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