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名字叫维里安。
在深渊军团的编制中,七阶中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些八阶的大恶魔们随便一个就能碾碎它,那些九阶的魔君们更是抬手就能将它捏成灰。论力量,它在恶魔族里排不上号;论速度,它连一些六阶的猎魔都不如;论魔力,它的魔气储量甚至比不上某些五阶的术士。
但它活到了现在,而且活得很好。
维里安从小小的魔使做起。
魔使是恶魔族最底层的存在,连正式的编制都没有,只是被派去给大恶魔们端茶倒水、传递消息的奴仆。它没有强横的体质,没有天赋异禀的魔力,也没有与生俱来的战斗直觉。
它唯一拥有的,是一颗在所有恶魔族中都显得格格不入的头脑。
恶魔族的天性是冲动、暴虐、崇尚力量、蔑视智谋。
在它们看来,最强的恶魔就是最优秀的恶魔,最强的力量就是真理。
一个恶魔如果打不过另一个恶魔,那它就不配拥有说话的权利。
在这种文化中,一个喜欢思考、喜欢观察、喜欢在战斗前反复推敲的恶魔,往往会被视为软弱可欺的怪胎。
维里安从小就被视为怪胎。
它不喜欢冲上去撕碎猎物,它喜欢观察猎物的行为模式,找到最省力的猎杀方式。它不喜欢盲目地发起冲锋,它喜欢研究地形的优劣,选择最合适的进攻角度。
它不喜欢大喊大叫地炫耀武力,它喜欢在暗中布局,让敌人在自己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崩溃。
其他恶魔嘲笑它胆小、懦弱、不像个恶魔。它们当面叫它“耗子”,背地里叫它“胆小鬼”。
维里安不在乎。
它知道,那些嘲笑它的恶魔,大多数都活不过三场战斗。而它从魔使一路升到十夫长,又从十夫长升到百夫长,再从百夫长升到千夫长,最后被授予魔将的称号。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它做大的转折点,是在三百年前的一场战斗中。
那场战斗是与人类的一场遭遇战。
深渊军团在推进过程中遭遇了一支人族联军的拦截,双方在荒原上鏖战了三天三夜。最终人类联军寡不敌众,全军覆没。
在打扫战场的时候,维里安从一个人类的遗物中找到了一本用兽皮装订的书。那本书是那个将军随身携带的,被层层油布包裹,藏在胸甲的内侧。
书的封皮上没有标题,只画着一些简单的几何图案。
维里安翻开书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通用文字。
那是大陆通用文字,它认得。
但它把那些字连在一起读的时候,一个字都看不懂。
那些句子颠三倒四,语法混乱,前言不搭后语。
它试着读了十页,头疼欲裂,完全没有头绪。
直到它看到了书中的插图。
那些插图很简单,就是一些小人站在特定的位置上,摆出特定的姿势。
有的小人双手结印,有的小人持剑而立,有的小人盘坐在地上。
每一幅图旁边都有标注,标注的文字它看不懂,但那些小人站立的位置,它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它花了一年的时间,每天晚上别人都睡了,它点着蜡烛看那本书。那些小人站位的排列方式,隐隐约约有一种规律。
它把那些小人画在沙盘上,用石子摆出他们的位置,然后用线条连接起来。
它花了半年时间,把其中一幅图的小人站位全部连成线,然后发现——那是一个阵法。
一个它从未见过的、和大陆上任何已知阵法都不相同的阵法。
这个阵法的逻辑很清晰。
它试着按照那个阵法摆放魔兵,结果那些魔兵之间的魔气竟然开始互相流通,形成一个微弱的循环。
阵中的魔兵变得比单独作战时更强,配合也更加默契。
它又试着调整阵法的规模,从十个魔兵到一个百人队,从一个百人队到一个千人军团。
每一次调整都让它学到新的东西,每一次成功都让它更确信,这本书里的东西,是这个世界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那本书,它称之为“神书”。
接下来的三百年,维里安把神书里的所有阵图都研究透了。
它虽然看不懂那些文字,但它通过反复试验,掌握了每一幅阵图的布置方法和效果。那些阵法让它的军团在战场上屡战屡胜。
它凭着阵法的优势,从千夫长升为魔将,从一个被嘲笑的怪胎,变成深渊军团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它的实力也在这个过程中被强行提升。
深渊军团的高层看中了它的价值,为了让它能够驾驭更高阶的阵法,强行向它的体内灌注了大量的魔气,将它的体质和魔力从三阶硬生生拔到了七阶中期。
这种强行提升的方式在恶魔族中并不罕见,但通常会带来严重的副作用,有的恶魔会因为无法承受而爆体而亡,有的则会变得疯狂。
维里安也付出了代价,它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它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变。
它的皮肤变成了暗红色,它的指甲变成了黑色,它的瞳孔变成了竖瞳。
外表上,它和那些低阶的恶魔没什么区别。
但它依然是那个维里安。
它在战斗之前依然会反复推演,它在布局时依然会考虑最坏的情况,它在面对强敌时依然会优先选择退让而非硬拼。
这些特质在恶魔族中显得格格不入,但正是这些特质让它活到了现在。
此刻,它站在枫林镇的广场上,嗅着空气中人类的气息。
“新鲜的血。”
它轻声说,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两天没吃饭了,正好加餐。”
它抬起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圆中排列着数十个符文,看起来像是一幅简易的阵图。那是神书中的一种感知阵法,能够扩散出去,捕捉方圆数里内所有人类的气息。它的指尖在阵中轻轻一点,阵法亮起,紫红色的光芒向四周扩散。
片刻后,它收回了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一千多人,最强的也就六阶,弱的连三阶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