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上,秘境入口如同一道竖立的云之眼,边缘云气高速旋转,七色光华流转不定。
空洞深处那片虚幻世界不再时隐时现,而是彻底稳固了下来。
整片断云山脉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沸腾。
择景山的人马最先动。
符景老头大袖一挥,山峰周围三层符阵同时亮起,数百道符箓从阵中飞出,在择景山弟子周身结成护体符甲。
符光流转间,数十道青色遁光拔地而起,直直冲向那道云之眼。
丹阳子几乎在同一瞬间出手。
他绿眉微挑,大袖一卷,青丹门弟子脚下的地火炉同时喷出冲天的火柱,将整片丘陵映得如同白昼。
火柱收敛后,数十道火红遁光已紧随符光之后,掠向秘境入口。
晓月阁主从冰岩上站起,满头星月叮当作响。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晓月阁弟子便如一群银色的蝴蝶从孤峰上翩然飞起。
百花谷的人最后动。
蓝雀立于花海正中,周身花瓣飞舞,她的目光在其他三宗的遁光上停留了一瞬。
与其他三位元婴修为相比,谷主在,矮一头,她在,她的修为更是矮了再矮。
可是没有办法,四宗汇聚之时,她主动上前打招呼,可是三人仅仅点头 问了一下花怜星的近况。
便再也不曾相问。
那种感觉真不好受,一切还要实力。
这个认知让她的嘴角微微抿紧,随即又松开。
“走。”
百花谷弟子的五色遁光汇入人流。
四宗齐出,数百道遁光同时升空,元婴威压与金丹,筑基灵光交织在一起,将断云山脉上空的云海都冲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就在四宗遁光即将触及秘境入口的瞬间……
一艘船出现了。
不是从远处飞来,不是从云海中驶出,而是凭空出现。
它就那样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地横在了四大宗门与秘境入口之间。
空间本身在它周围泛起一圈圈透明的涟漪,如同烧红的烙铁骤然按入冰水。
激荡出的不是水汽,而是空间本身在扭曲、在呻吟。
四宗遁光同时骤停。
符景老头猛地一抬手,身后数十道符光硬生生定在半空中,距离那艘突然出现的船只有不到百丈。
丹阳子的绿眉骤然皱紧,青丹门弟子的火红遁光也在同一瞬间刹住。
晓月阁主的银月发出一声极尖锐的脆响。
她的护体灵光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激荡后自动触发的警报。
蓝雀也瞬间绷直,驻足。
那是一艘宝船。
长逾百丈,通体以某种深紫色的灵木打造,船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流动的银色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不断变化,每一次变化都会在船身周围激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灵气涟漪。
船首雕刻着一只九尾狐首,狐口大张,口中衔着一颗足有磨盘大小的夜明珠,珠光将方圆数十里的云海都染上了一层冷冽的银色。
船帆是三面完全由灵光凝成的光帆,帆面上各绣着一个巨大的金色文字……胡。
短暂的沉默之后,宝船上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宝船甲板上,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身披墨色大氅,内里是一件暗金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了不知多少枚储物玉石的玉带。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清癯,两鬓微霜,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但就是这种温和,让在场所有修士的心中都同时生出了一股寒意。
因为他的气势,站在那里,就让符景等人心生警觉。
“景州四大宗门。”
那人负手立于船首,目光缓缓扫过面前数百道遁光,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来得倒是齐整。”
话音落,一股磅礴到无法形容的灵压从宝船上骤然释放。
顿时让在场所有元婴以下的修士同时感到呼吸困难。
山脚下几个修为稍低的散修直接瘫坐在地,面色煞白。
符景老头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符文流转,将身后的择景山弟子稳稳护住。他拱手行礼,语气客气:
“敢问前辈,来自何方?为何阻我景州修士进入秘境?”
那人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符景身上,嘴角笑意不改:
“中州,胡家。本座胡景渊。”
胡景渊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茶楼里与人寒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毋庸置疑的威势,
“这座秘境,与胡家有些渊源。诸位道友远道而来,倒是辛苦了。”
有些渊源。
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配上他那元婴后期的修为,再加上那艘横在所有人面前的百丈宝船,意思已经很清楚……
这座秘境,胡家要了。
四宗修士的脸色同时变了。
丹阳子绿眉紧皱,上前一步与符景并肩而立:
“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秘境出世,天地机缘,从来都是有能者居之。
断云山脉在景州境内,景州修士入景州秘境,天经地义。
前辈从中州远道而来,一句‘有些渊源’便要独占?”
胡景渊转过头,目光落在丹阳子身上。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玩味。
“独占?”
他摇了摇头,
“本座说得不够清楚么?这座秘境,胡家要了。不是独占……是收回。”
胡景渊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宗修士,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至于断云山脉……”胡景渊负手而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据我所知,断云山脉横跨景州与华洲交界,什么时候景州有实力独自吃下断云山脉了?
还是说,华洲那边也默认了这座秘境归景州所有?”
这话一出,四宗修士同时色变。
断云山脉确实横跨景州与华洲,只是秘境出世的位置偏北,更靠近景州一侧,所以景州修士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景州的机缘。
但也牵强的很,毕竟,断云山脉从来都不是景华二州的。
符景老头的笑容终于收敛了。
他盯着胡景渊,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光:
“前辈这话,是打算以武力压人了?”
胡景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的掌心,凭空出现了一棵树。
树干约有手臂粗细,通体金灿灿的,像是用最纯粹的黄金锻造而成,但树身上流转的灵光分明是活物独有的生机律动。
树冠上缀满了金灿灿的叶片,每一片叶子都在微微颤动,发出极轻极细的金属撞击声,如同无数枚微型编钟在风中自鸣。
金叶宝树。
四宗元婴的瞳孔同时收缩。
他们不认识这棵树的来历,但他们能感受到那棵树中蕴含的力量。
每一片金叶,都相当于元婴后期修士的一击之力。
那棵树的树冠上有多少片叶子?三百?五百?还是更多?
胡景渊将金叶宝树轻轻一摇。
只是一摇。
树冠上,一片金叶脱落,在空中轻飘飘地飞舞。
它飘得很慢,像是秋风中的一片真正的落叶,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晃晃悠悠地向着四宗修士的方向飞去。
那姿态太过轻盈,太过无害,甚至有几个筑基修士下意识地觉得这片叶子没什么了不起的。
符景老头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法宝,他的战斗直觉告诉他……
这片叶子不能接,不能挡,甚至不能让它在四宗阵营中炸开。
“退!”
符景暴喝一声,双手在身前猛然结印。他脚下三层符阵同时亮起,数百道符箓从阵中飞出,在他身前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形成一道厚达数丈的符箓之墙。
每一道符箓都在吞吐着不同的光芒……防御的、卸力的、反弹的、吸收的、转移的……
金叶撞上了符箓之墙。
然后,符箓开始碎裂。
不是一片一片地碎,而是一层一层地碎。
那些叠加在一起的防御符箓、卸力符箓、反弹符箓,在金叶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叠浸了水的宣纸。
金叶每前进一寸,便有数十道符箓同时黯淡、崩解、化作碎光消散在空气中。
万符挡住了金叶,但只挡住了不到三息。
三息之后,符箓之墙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碎光。
符景闷哼一声,身形微晃,脚下山峰的石面被他踩出了两道深深的裂纹。但他毕竟挡住了。
金叶在穿透符箓之墙后,力道已消耗了八成,剩余的两成被丹阳子及时出手化解。
一枚通体赤红的丹丸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道火红色的光幕,将金叶残余的威能尽数吞没。
景州两个元婴同时出手,才堪堪挡住元婴后期修士随手摇下的一片叶子。
这差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胡景渊看着这一幕,嘴角笑意不改。
他将金叶宝树又摇了一下。
这一次,三片金叶同时脱落,在空中划出三道不同弧线。
一片飞向择景山,一片飞向青丹门,一片飞向晓月阁。
三片金叶,三个方向,同时攻击景州三大宗门。
符景老头咬牙,再次结印。
丹阳子双手连挥,三枚丹药同时飞出。晓月阁主终于动了……
她从冰岩上站起,发间银月叮当作响,素手轻扬,一道银色月华从她袖中飞出,与飞向晓月阁的那片金叶正面相撞。
三片金叶同时炸开。
金光与符光、火光、月华在云海之上激烈碰撞,冲击波将方圆数里的云絮尽数撕裂。
山脚下那些散修们早已面无人色,齐齐后退了数百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择景山弟子脚下的山峰被震出了数道裂缝,青丹门的丹炉被气浪掀翻了数座,晓月阁那座孤峰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滚落。
这一次,三位元婴虽然没有受伤,但他们的脸色都白了一分。
而胡景渊依旧站在船首,手中的金叶宝树依旧在轻轻摇曳,树冠上那数百片金叶依旧在叮当作响。
符景老头盯着那棵金叶宝树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指尖的符文骤然消散,“胡前辈修为通天,我等景州小宗自然不是对手。
前辈想要秘境,尽管占去便是。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其他三个方向,“前辈吃肉,总不能连口汤都不给我们喝。
我们不远千里赶来,总不至于连进去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胡景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三人。
丹阳子绿眉紧皱,但手中那枚暗红色的丹丸已经收回了袖中。
晓月阁主依旧没有说话,但她的星月不再作响。
蓝雀站在花海之上,沉默不言。
胡景渊在心里默默盘算。
压制景州四宗是必须的,但若真把他们逼急了,三位元婴老祖联手,就算不怕,也得顾及一二。
胡家此次来的人虽然精锐,但毕竟远离中州本土,若是与整个景州修仙界结下死仇,得不偿失。
“也罢。”
胡景渊将金叶宝树收回袖中,负手而立,
“就依你所言。秘境之中,各凭本事,各取所需。但有一点……”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元婴后期的灵压再次释放,如同实质般压在所有修士的肩头。
“若有人胆敢在秘境中对胡家弟子出手,休怪本座不留情面。”
符景老头拱手:
“前辈放心。机缘之争,点到为止。我等景州宗门,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僵局已破。
四宗修士不再与宝船对峙,各自整顿人马,重新向秘境入口飞去。
山脚下那些散修们如蒙大赦,五颜六色的遁光如同一片倒流的流星雨从地面升起,汇入那道云之眼。
符景带着择景山弟子率先掠入。丹阳子紧随其后。
晓月阁主轻笑一声,晓月阁弟子如银色蝴蝶般翩然飞起。
蓝雀看着那片翻涌的云海,看着那些争先恐后涌入秘境的修士,将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百花谷……随我进去。”
宝船上,胡景渊负手望着那道云之眼,嘴角浮起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笑意。
他转过身,走入船舱。
舱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遮住了他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断云山脉上空,云之眼依旧静静地悬在虚空中。
那片被封印了千年的天地,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向世人敞开了大门。
而在这扇大门的背后,除了机缘与宝藏,怕是也会成为血染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