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母过世后,三嫂刘翠花消沉了好一阵子。炒锅前站着站着就走神,火候到了该出锅的榛子多炒了半分钟,壳儿糊了,仁儿发艮。刘三柱不敢说,默默把那锅糊了的榛子倒进麻袋里,又重新炒了一锅。
三嫂回过神,看见刘三柱在往麻袋里倒糊榛子,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三柱,俺……”
“姐,没事。”刘三柱把那袋糊榛子扎好口,搁在墙角,“这袋俺拿回去,给舅家的猪吃。”
三嫂没说话,把炒锅的火封上,站在车间门口,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野。刘三柱蹲在她旁边,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塞进她手里。“姐,你系上。”
三嫂把那根红绸子系在腰间,系紧。“中。”
三月底,合作社理事会开了个大会。杨振庄站在主席台前,把一张厂房设计图用图钉按在黑板上。图纸是若兰从县设计院请人画的,蓝底白线,标注着尺寸、面积、功能分区,密密麻麻的,外行看不太懂,可所有人都知道——翠花坊要扩建了。
“老车间太小了,炒锅、包装机、原料库、成品库挤在一块儿,转不开身。”杨振庄指着图纸,“新厂房建在老车间后头,五百平米,砖混结构,水泥地面,分成炒制区、包装区、原料库、成品库四个区域。”
台下嗡嗡地议论起来。五百平米,比老车间大了三倍。王建国蹲在门口,把那本卷了边儿的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头记下来。孙铁柱扛着老扫帚蹲在他旁边,闷声闷气。“五百平米,翠花婶儿这回可抖起来了。”
三嫂刘翠花坐在第一排,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搁在膝盖上,把那根红绸子从腰间解下来,攥进手心里。杨振庄把设计图翻到第二页。“新厂房建成后,翠花坊的产能能翻一番。开口笑年产量从四万斤提到八万斤,榛子酱从一万瓶提到两万瓶,榛子糖从五千斤提到一万斤。”
台下又嗡嗡起来。八万斤开口笑,那是县供销社老马做梦都不敢想的数。
杨振庄把设计图合上。“翠花坊新厂房,三嫂当副厂长,负责筹建。”
三嫂愣住了,把那根红绸子攥得更紧了。“老四,俺……”
“你干了这么多年,翠花坊从无到有,从一个小车间发展到今天,你最清楚该咋建。”杨振庄看着她,“这新厂房,你牵头。”
三嫂低下头,把那根红绸子攥进手心里,攥了很久。“……中。”
新厂房破土动工那天,是四月初八。老皇历上说,宜动土、宜开市、宜纳财。三嫂卯时就起来了,把那件压箱底的蓝布衫翻出来,熨平,换上。刘三柱蹲在车间门口,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塞进她手里。
“姐,你系上。”
三嫂把那根红绸子系在腰间,系紧。“中。”
新厂房工地上,挖地基的工人们已经忙活开了。三嫂站在工地边上,把那根红绸子捋平,把施工图纸从帆布包里掏出来,铺在一块木板上。图纸是若兰从县设计院带回来的,三嫂看不懂那些蓝线白线,可她看得懂尺寸——长二十五米,宽二十米,高四米。她在心里把老车间的尺寸过了一遍,比老车间大整整三倍。
“李工,”她招呼施工队的负责人,“炒制区的地面得比包装区低五公分,防潮。”
李工愣了一下。“刘厂长,你咋知道?”
三嫂没答,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俺干了这么多年炒锅,地面潮不潮,锅底的锈知道。”
李工没再问,让工人把炒制区的地面又往下挖了五公分。
三嫂蹲在工地边上,把那根红绸子捋平,望着那些忙活的工人,把那根红绸子攥进手心里。刘三柱蹲在她旁边,把那截红绸子从怀里又掏出一根,攥进手心里。
“姐,”他没抬头,“你当厂长了。”
三嫂没说话,把那根红绸子攥得更紧了。“副厂长。”
“副厂长也是厂长。”
三嫂没再接话,把红绸子系回腰间,系紧。“三柱,你回车间盯着,锅不能停。”
刘三柱站起来,把那截红绸子掖回裤腰里。“中。”
新厂房盖了两个多月。三嫂天天守在工地上,跟泥瓦匠商量灶台的高度、水槽的位置、排烟的走向。她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水泥地面上划拉,把老车间的布局画出来,又根据新厂房的尺寸,把炒锅、包装机、原料库、成品库的位置重新规划了一遍。
李工蹲在她旁边,把那些道道用尺子量了,画在图纸上。“刘厂长,你以前干过建筑?”
三嫂摇摇头。“没干过。俺就是炒了几年榛子,知道锅该搁哪儿。”
李工没再问,把图纸收起来,让工人按三嫂画的线砌墙。
六月中旬,新厂房封顶了。红砖灰瓦,水泥地面,窗户又大又亮。三嫂站在车间中央,把那根红绸子从腰间解下来,叠好,塞进怀里。刘三柱蹲在门口,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
“姐,新厂房真大。”
三嫂没说话,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大是大,得填满。”
设备是一车一车拉进来的。四台新炒锅,两台包装机,一台烘干机,一台真空封口机,把新厂房填得满满当当。三嫂蹲在那些新设备前,一台一台摸过去。炒锅的锅壁光滑得像镜子,包装机的传送带还带着橡胶味,烘干机的温控面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按钮。
刘三柱蹲在她旁边,把那截红绸子攥进手心里。“姐,这些新设备,俺不会用。”
三嫂站起来。“学。俺也不会,学就会了。”
新厂房投产那天,是七月初八。三嫂站在炒锅前,把那根红绸子系在腰间,系紧。刘三柱站在她旁边,把那截红绸子掖进裤腰里。
“三柱,头锅你来。”
刘三柱愣了一下。“姐,俺……”
“你掌了这么久的锅了,头锅该你来。”三嫂退后一步,“俺看着。”
刘三柱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站在炒锅前,把温度计指针调到一百八十度,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三分半钟,关火,筛砂,出锅。榛子在笸箩里滚了两滚,壳儿噼啪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
三嫂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嚼了三下。“成了。”
她把围裙边松开。“三柱,从今儿个起,翠花坊的炒锅,归你管。”
刘三柱把那截红绸子攥进手心里。“姐,俺一定好好干。”
三嫂没说话,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间门后的钉子上。和那条磨白了边角的旧围裙并排放着,两条围裙,一条是她的,一条是她弟的。
她站了一会儿,把那根红绸子从腰间解下来,叠好,塞进刘三柱手里。“三柱,这根绸子,你留着。”
刘三柱把那根红绸子攥进手心里。“姐,俺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