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靠山屯的天一天比一天长。太阳落山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天边的晚霞能烧上半边天,把整个屯子都浸在橘红色的光里。老槐树上的叶子密得透不过光来,树下坐着一圈纳凉的人,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地里的庄稼苗已经长到一拃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摆着,像一片绿色的海荡着细碎的波纹。
杨振庄蹲在院子里,把那张驯养场的草图又看了一遍,用铅笔画掉了几条线,又添了几条新的。草图被他改过十几回了,纸边都磨毛了,可上面的线条越来越清晰——东边的围栏、西边的水槽、南边的棚舍、北边的出入口,每个隔间的尺寸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精细的施工图。
王晓娟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的噗噗声在院子里均匀地响着。继业蹲在院子角落的棚子边喂跟屁虫,跟屁虫已经从二十多斤长到了快三十斤,圆滚滚的,趴在地上像一只灰褐色的小磨盘,哼唧哼唧地吃着继业手里的玉米饼渣。五只小狗崽在院子里追着跑,黑旋风趴在狗窝边看着它们,尾巴偶尔摇一下,神情稳重了许多。
杨振庄把草图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娟子,我去趟信用社。”
王晓娟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信用社?”
“嗯。”杨振庄把外套披上,“驯养场要动工了,手头的钱不够。”
王晓娟没有再问,把针线搁在膝盖上:“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家看着继业。”杨振庄把院门推开,“天黑之前回来。”
王晓娟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出了院门,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可针穿了两下就停了,她抬头看着杨振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鞋底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粗布上来回摩挲着。
信用社在屯子西头,三间红砖房,门头上的匾额写着“靠山屯农村信用合作社”几个字,黑漆写的,有些褪色了。杨振庄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老李正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荡着。
“杨主任?”老李抬起头来,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啥风把你吹来了?”
杨振庄在柜台前面站定,从怀里掏出那张驯养场的草图和一张纸:“李叔,我想贷款。”
老李把老花镜重新推上去,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贷款申请,上面写着“驯养场建设资金”,金额一千二百元。老李的眉头皱了一下,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千二?杨主任,你拿啥抵押?”
杨振庄没有说话,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皮本子,搁在柜台上。那本子的封皮已经磨得有些旧了,边角卷了起来,可“房屋所有权证”几个烫金字还清清楚楚的。他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老李拿起那个红本子翻开看了看,又合上,又看了看杨振庄:“这是你家的房子。你拿房子抵押?”
“嗯。”
老李把红本子搁在柜台上,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杨主任,你可想好了。这房子是你爹娘留给你的,你家拢共就这么一处宅子。你要是还不上,这房子可就不是你的了。”
杨振庄看着柜台上的红本子,沉默了一会儿。那一会儿的时间里,他脑子里闪过了许多画面——炕上杨母坐在那儿抽旱烟,灶台上王晓娟端着面盆揉面,继业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院子里黑旋风领着五只小狗崽追着一片落叶跑,跟屁虫趴在棚子边上打着小呼噜。他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然后伸手把红本子又往前推了推:“我想好了。”
老李看着他,没有再劝,把红本子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摆在柜台上:“填表吧,填完了按手印。”
杨振庄站在柜台前面,一笔一划地填着表格。他的字不算好看,可每笔都写得清清楚楚的,写在方格子里的字虽然没有超出边框,可每一笔都扎扎实实的,像在纸上钉钉子。他填完了一张又一张,填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笔尖在“申请人签字”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老李从抽屉里拿出印泥盒,打开盖子,推到他面前:“按手印吧。”
杨振庄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红印泥在拇指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圆印子。他把拇指按在表格末页的“申请人指印”一栏上,用力压了一下,抬起来的时候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指印,螺纹一圈一圈的,清清楚楚的。
“李叔,这个月能放款吗?”
老李把表格收好:“三天之内到账。杨主任,你那个驯养场建起来之后,别忘了请我吃饭。”
杨振庄笑了一下:“忘不了。”
出了信用社的门,太阳已经偏西了。杨振庄站在台阶上,把那几张贷款合同的回执叠好,揣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里,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能感觉到纸边隔着衣裳硌着他的胸口。他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西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把整个屯子的屋顶都染成了一片暖色。远处的野狼沟方向,林子被晚霞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紫色和橙色,像一幅被水墨浸染过的画。
他沿着土路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王晓娟还坐在门槛上。她手里的鞋底已经纳完了一只,正搁在膝盖上整理着线头,看见他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又落到他胸口的位置——那个装着合同的口袋在单褂子下面鼓起了一个不明显的小包。她没有问,从门槛上站起来,端了一碗晾温了的水递到他手边。
“累了吧?”她的声音平平的,像是问“今天天气不错”。
杨振庄接过那碗水,仰头喝了个干净,碗沿搁在嘴唇上停了一下才拿开。他把空碗递还给她:“贷款批了,三天到账。”
王晓娟接过空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把房子押了?”
“押了。”
王晓娟没有说话,拿着空碗转身往灶台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可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我信你。”她顿了顿,又说,“押了就押了,反正咱住着,它还跑不了。”
杨振庄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把碗搁在灶台上,弯腰把灶膛里的火重新拨旺了,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映得温温润润的。继业从棚子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根草茎,仰头看着他爹:“爹,驯养场啥时候动工?”
“后天。”杨振庄蹲下来,“你要是想帮忙,后天放学回来就帮着搬石头。”
继业把草茎往嘴里一叼,眼睛亮亮的:“我搬!”
五只小狗崽听见动静跑了过来,围着杨振庄和继业转圈,尾巴摇成一圈圈的小旋风。跟屁虫从棚子里探出脑袋来,哼唧了两声,又缩回去了。暮色越来越深了,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东屋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声响从灶房门口传出来,和着院子里孩子们的嬉闹声、狗崽子的吠声、还有堂屋里杨母偶尔咳嗽一两声的动静,在暮色里混成一片暖烘烘的背景音。
杨振庄蹲在院子里,把那张贷款合同从怀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看完了折好重新塞回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灶房里走。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继业——他正蹲在地上把五只小狗崽拢成一团,挨个摸脑袋,嘴里念叨着“明天帮忙搬石头,你们也去搬,一人搬一块”。杨振庄看着儿子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转身掀开灶房的布帘子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