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震天的喊杀声撕裂天空,马蹄声如滚滚惊雷,踏得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数不清的蒙古游骑散作数十股,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狼,兜着圈子朝着明军大阵包抄而来。
马背上的鞑子们弯刀出鞘,骑弓上弦,在夏日的烈阳下闪着瘆人的寒芒。
可他们还未冲到弓箭射程之内,明军阵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密如爆豆的轰鸣!
“砰!砰!砰砰砰——!”
无数火铳同时喷吐着火舌,铅弹裹挟着灼热的劲风破空而去,瞬间穿透了蒙古骑兵的皮甲。
冲在最前面的鞑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一个个从马背上栽倒下去,重重砸在枯黄的草甸上,溅起一片混着血沫的尘土。
后续的骑兵见状,哪里还敢硬冲。
他们本就是仗着骑术打一波游击,一击不中,当即勒转马头。
扯着缰绳就要往斜侧方离去,只待拉开距离,再寻机会绕后袭扰。
就在这时,一阵苍凉急促的海螺音突然从侧面的山坳里炸响!
“杀!”
又是一阵震彻山谷的喊杀声。
一支身着明军甲胄,脑后却拖着鼠尾辫的女真骑兵。
如同从地里钻出来一般,斜刺里狠狠截住蒙古队伍。
他们手中的弯刀舞得密不透风,借着马速冲势,对着慌不择路的鞑子们就是一通劈砍追杀。
惨叫声、兵刃入肉声、战马的悲鸣声交织在一起。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方才还嚣张跋扈的蒙古游骑,便已是尸横遍野。
侥幸活下来的也丢了魂似的,头也不回地往草原深处狂奔而去。
硝烟缓缓散去,血污浸透了脚下的土地。
明军士卒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收拢伤兵、捡拾兵刃,清点着斩获的首级。
这里是辽西地界,大宁卫近郊。
武清侯石亨亲率辽东兵马驰援大宁,就在方才,把朵颜卫朵罗干的主力彻底击溃。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马文升勒住缰绳,在石亨面前停下马。
他官袍上沾了不少尘土与血点,脸上没有半分打了胜仗的喜色,反倒眉头紧锁。
“石总兵,”马文升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诘难的口吻:“你怎可把军械、战马借给那些女真人。”
石亨刚卸了沾血的头盔,随手丢给身后的亲兵,粗犷的脸上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马政委,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他笑着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一来,是你把我以前的骑兵搞散了,手下缺人,不用女真用什么?”
马文升眉头紧皱。
石亨竖起两根手指:“二来,我这也是在执行朝廷削弱女真的政策。”
他朝战场方向努了努嘴:“别看女真这次追杀威风,你仔细看看——”
马文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女真人正在打扫战场,把砍下的鞑子首级往马背上摞。
“近身搏杀,女真死伤比我们高得多。”石亨拍拍马文升的肩膀,“这叫什么?这叫借刀杀人。”
顿了顿,他又拍了拍腰间的刀鞘,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
“再说了,那些军械战马,你也说了是借的。仗打完了,我自然会找董山那小要回来,你急什么?”
听着他这冠冕堂皇的一番话,马文升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全都是石亨的借口。
自己奉旨主持辽东军镇改革,把石亨在辽东的嫡系部队拆解得七零八落。
如今他重回辽东,哪里是想削弱女真,分明是想重新培植一批,只听他号令的嫡系势力!
“不必多说了。”马文升脸色一沉,语气很是严肃。
“如今朵颜卫主力已破,大宁之危已解,你立刻下令,把借给女真人的军械、战马全部收回。”
“好说,好说。”石亨脸上依旧挂着笑,痛痛快快地应了下来,半点犹豫都没有。
他转头吩咐亲兵:“去,传令董山,把装备和马匹都收回来。”
亲兵领命而去。
石亨望着亲兵的背影,眼底泛起一丝冷笑。
若不是蒙古人突然南下入侵,他现在还在京师讲武堂教那些毛头小子布阵呢。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必须要有外敌。
只有边境不安,只有战火不断,他石亨这样的人,才有存在的价值,才有掌控兵权的理由。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扶持董山,本就是他早就盘算好的一步棋。
他也没想过一次就把建州卫喂大,这种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现在女真人死得多了,朝廷也挑不出错处,反倒还能落下个“以夷制夷”的名声。
至于那些借出去的军械战马?
反正仗打起来,总有损耗。
战场上损毁了,遗失了,都是常有的事。
随便找个由头,董山那狗东西定能留下一点来。
更重要的是,这一场仗打下来,董山的人得了实打实的战场厮杀经验。
这东西,可比铠甲、战马要金贵多了。
吩咐收缴事宜,他才又看向马文升,问道:“粮草的事怎么样了?这里离大宁卫还有好几天的路程,粮草可是一刻都不能断。”
“总兵放心。”马文升淡淡回道,“沈阳知府王越带着粮草辎重,最迟明日便能抵达,绝不会耽误大军行程。”
“行。”石亨点了点头,应得爽快,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满。
这就是朝廷用来拿捏他的手段!
一支军队,最要紧的命脉,就是粮草。
可如今,这命脉却握在马文升这个所谓的“政委”手里。
他这个堂堂的辽东总兵、大军主将,调兵打仗还要看一个文官的脸色,想起来就让人一肚子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奔来。
石彪策马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叔父!”
“前方十里外,探查到朵颜卫没来得及撤走的营地!里面全是他们从镇北府劫掠来的牛羊马匹,还有数不清的粮草财帛。”
“哦?”石亨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好,太好了,这下不用等粮草了!”
他当即翻身上马,就要点兵出发,嘴里还嚷嚷着:“都跟我走!把那处营地给老子端了,里面的东西,全部分给弟兄们!晚了可就被那些兔崽子跑了!”
“总兵且慢!”马文升脸色骤变,立刻策马拦在他身前,急声劝阻。
“我们方才只击溃了朵颜卫一部,福余卫与泰宁卫的主力至今踪迹全无,这营地说不定是个陷阱,万万不可贸然前往!”
“陷阱?”
石亨勒住马缰,脸上的笑意敛去,看向马文升的眼神里满是不屑。
“朵颜卫是三卫里最强的,如今都被老子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剩下那两个废物,借他们十个胆子,也敢设埋伏?”
他一甩马鞭,语气十分坚决:“我意已决!你带着主力在此等候王越的粮草,我带一千精骑去去就回,等我回来,咱们再带着缴获的物资,风风光光进大宁!”
话音未落,石亨已经一夹马腹,对着石彪厉喝一声:“点兵,出发!”
马蹄声再次炸响,卷起漫天黄沙,跟着石亨朝着十里外的朵颜卫营地,疾驰而去。
马文升看着滚滚远去的烟尘,眉头拧得更紧,心里隐隐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