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的兵？”
宫道深处，密集的脚步声如闷雷滚地，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为首那人身披鱼鳞甲，手持大枪，花白的胡须被狂风扯得向后狂舞。
越冲越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终于在日光下露出真容。
在场文武，没有一个不认识这张脸——
前宣府总兵，杨洪！
杨洪见身份已经暴露，索性不再遮掩。
他猛地直起腰杆，手中长枪直指朱见深的御驾，扯着嗓子吼道：“儿郎们，随我拿下小皇帝！封侯拜相，就在今日！”
话音未落，枪杆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那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身后数骑也同时发力，铁蹄滚滚，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商辂脸色刷地一白，失声道：“杨洪？他怎么会出现在宫里？”
朱见深咬着牙道：“东安门。杨勇为来救驾，带走了大部分守军，给他留了空子！”
郭登浑身一震，倒吸一口凉气：“好个老狐狸！他怕是故意让人给杨勇报的信……难怪杨勇来得这么快！”
可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杨洪已经冲到了近前，距离御驾不过三十步！
而朱见深身边，除了于谦、商辂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就只剩下几十个摆样子的大汉将军，外加一群连刀都端不稳的太监。
指望他们挡住全副武装的骑兵？
别说挡了，能不当场撒腿就跑，都算对得起朱见深平日里的恩赏了。
午门门洞处的厮杀声，陡然一停。
石亨一刀劈飞面前的顺天府衙役，抬头望见那队扑向御驾的骑兵，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杨洪来了，兄弟们，顶住！再撑片刻，咱们就赢了！”
本已经油尽灯枯的叛军残部，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瞬间又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原本摇摇欲坠的尸堆防线，竟硬生生被他们稳住了。
就连陈循这个年过半百的文人，也从地上捡起一杆染血长矛，用力向外刺去。
可他心里，早把杨洪的十八代祖宗问候了个遍。
该死的狗东西！
明明说好同时动手，他却故意卖了这边，让杨勇提前赶到午门。
自己跟石亨在这边拼死堵门，他倒好，带着人去摘桃子了！
今日就算事成，头功也是他杨洪的！
可他陈循，还不得不在这里拼命，给杨洪当垫脚石！
“陈旺！”陈循嘶吼道，“带人拦住那些想回去救驾的守军，一个都别放过去！”
陈旺提着卷了刃的大刀，带着几个死士，疯了一样扑向那些转身想往御驾跑的午门守军。
刀光闪过，惨叫声此起彼伏。
徐有贞认出杨洪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又是什么情况？
脑中虽是不解，但身体却已经反应过来，他麻溜地避到一侧，让开道路。
门外的杨勇和王贤，见状更是急红了眼。
“快！冲进去救驾！”
杨勇怒吼着，亲自带着亲兵往前冲。
刚才为了减少伤亡，特意放慢了进攻节奏，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石亨挥着大刀，声嘶力竭：“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两拨人马在狭窄的门洞里撞在一起，刀刀见血，招招致命。
每往前推进一步，都要倒下好几具尸体。
“挡我者死！”
杨洪大吼一声，手中长枪舞得密不透风。
三个举着金瓜钺斧的大汉将军冲上来阻拦，被他一枪一个，挑飞出去。
沉重的金瓜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溅起一片血花。
“于大人小心！”
于谦张开双臂，像一堵单薄却倔强的墙，挡在朱见深的御驾前。
他怒目圆睁，厉声喝道：“杨洪！你竟敢犯上作乱，对得起天地良心吗！”
杨洪冷笑一声，根本不跟他废话，猛地一夹马腹，战马直直撞了上去。
“于大人！”
众人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
战马的胸膛结结实实撞在于谦胸口。
“咔嚓”一声脆响，也不知道断了几根肋骨。
一个大活人，就像个布娃娃般被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绯色官服。
事实证明，骑兵对步兵，尤其是是对手无寸铁的步兵，那就是降维打击。
甚至连挥刀出枪的步骤都省了，光靠马力硬撞，就能轻松碾出一条血路来。
郭登、商辂等人纷纷冲上去阻拦，却被跟进的骑兵一个接一个撞开。
只片刻间，杨洪的战马，便已冲到朱见深的面前。
王诚尖叫着扑上去：“保护陛下！”
话音刚落，也被战马撞开，整个人滚出去老远，半边脸瞬间肿得像馒头，嘴角淌出鲜血。
没有任何阻碍了。
杨洪看着近在咫尺的朱见深，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得意。
他猛地发力，从马背上飞身跃起，朝着朱见深扑了过去。
“陛下！”
周围的太监发出一片凄厉的尖叫。
朱见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冰冷地看着扑过来的杨洪。
就在杨洪快要抓住他的瞬间——
朱见深右手一翻，一柄匕首从袖口滑出，手腕猛地一拧，朝杨洪的面门狠狠刺去！
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出乎杨洪的意料。
可惜，杨洪全身披甲，连脖子都戴着铁护脖，反应也极快，下意识的扬了一下头。
朱见深这原本刺向他眼睛的致命一刀，最终只刺中了他的左脸颊。
“啊——！”
杨洪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脸上鲜血直流。
他勃然大怒，也顾不得脸上的伤，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了朱见深的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了整个午门广场。
朱见深被这一巴掌打得原地转了一圈，重重摔倒在地上。
龙冠滚落在一旁，乌黑的长发散乱开来。
杨洪扑上去，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背，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匕首，反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都给我住手！”
杨洪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在整个午门前炸开。
“皇帝在我手里！谁敢再往前半步，我就一刀宰了他！”
话音落下。
整个午门前，瞬间安静了下来。
厮杀声、喊叫声、惨叫声，全都戛然而止。
风卷着血腥味吹过，只剩下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
杨勇举着刀，停在了半空中。
石亨握着大刀，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于谦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重重摔了下去，只能死死地盯着杨洪，目眦欲裂。
就在这时。
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朱见深，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不用管朕！杀了这些乱臣贼子！”
“朕若死了，诸卿可请王叔——请郕王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