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奇将JSoc行动报告放在秦昭面前时，方舟地下指挥台的全息屏幕上还跳动着返航特遣舰队的航程倒计时。他的作战服袖口上沾着晋国西部废墟的混凝土粉尘，手指关节上有一道被飞溅的合金碎片划破的浅口，已经结痂。他把报告逐页翻开——六台精英机甲被全歼，备用电源在最后一刻保住，十七名高阶指挥官全部安全唤醒并已分批次转运至方舟基地，无人员伤亡。但警报被触发了。锤在配电室门口与六台机甲的交火被机甲的短程加密求援信号记录下来，织虽然拦截了信号内容并将原始数据替换为“设备误报”的虚假日志，但觉醒者的战损统计系统会在定期校验中自动比对所有机甲编队的在线状态。一个加强排的精英机甲从在线状态中消失，与一份“设备误报”日志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坐标，这个异常值迟早会被刑天的中央战术网络捕捉到。
秦昭将报告逐行看完，把终端放在桌面上。方舟地下指挥台的全息屏幕上，返航特遣舰队的预计航程倒计时还在跳动，反导平台破解算法的进度条已过半，而初腕间莫甘塔世界十二位布道者的意识光点仍在缓慢移动。
“他迟早会发现的。不是今天，就是下一次。不是下一次，就是下下次。我们每次都能不惊动机甲守卫就完成唤醒，但这一次是加强排，下一次可能是连级、营级。冷冻舱集群的规模越大，驻守兵力越多，触发警报的概率就越高。JSoc只是一个开始。”王天奇并不是在掩饰这次行动出现的问题，但就像王天奇所说的，“唤醒行动”存在的暴露风险，并不会因为这一次没有暴露而变得更地。不过，王天奇在方舟中心的指挥室里，看向屏幕另外一方的表情还是显得有些忐忑。他似乎并没有做好暴露的准备。
反而是屏幕另外一方，身处南岛基地的秦昭，倚靠在控制台边，指尖轻轻摩挲终端外壳，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带着早有预料的平静。初腕间淡青色意识链路平稳闪烁，实时连通莫甘塔与南岛两处据点。
“从我们启动唤醒计划的第一天起，暴露就只是早晚问题。刑天手握全球监测网络，我们持续解封冷冻舱、源源不断接收苏醒人员，不可能永远瞒天过海。现在线索提前送到他面前，反而是最优时机，刑天大半主力舰队还在从火星返航的星际航程里，地面兵力被铁城外围假据点牢牢牵制，分身乏术，趁这个空档，正好把我一直想推进的三个计划提前来。”说到这里，秦昭把报告合上，推到一边，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杯底搁回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转头对初说道，“初，先将我对这次行动报告的分析评价发给林墨，然后做好下一阶段的准备。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有三件事，之前一直在准备，现在要加速。”
与此同时，林墨在铁城外围的地下室里，从监听频段上听到了这段加密传输的尾音，然后收到了秦昭发来的一条极短的行动报告：十七人已全部安全唤醒，正由穿梭机分批次转运。无人员伤亡，但行动过程触发警报，机甲编队在交火前已发出短程加密求援信号，信号内容虽被织拦截并替换为“设备误报”的虚假日志，但无法确认刑天是否会从信号缺失的间隙中推测出异常。基地坐标尚未暴露，但JSoc的加强排被全歼这一点本身，迟早会被觉醒者的战损统计系统标记为红色异常。你的前线基地的虚假信号，随时面临被机甲大队突入核实的风险。提前撤离，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任务等着你，注意安全。
初向林墨同步过秦昭的分析报告后，秦昭站起身来，走到全息屏幕前，将莫甘塔世界的地图放大。十二位布道者的光点在地图上缓慢移动，每一条由命运种子催生的意识脉络都在地图底层闪烁着微弱的金橙色光芒。
“第一件事，将‘唤醒行动’扩大化。之前宋延之他们在莫甘塔世界云游，是以个人身份小范围点化。这个也是前期要求，尽量避免被刑天发现。不过既然已经被发现了，这种隐蔽式布道的意义已经不大了，不仅速度慢，而且所能覆盖的范围也很小。既然刑天迟早会从JSoc的异常战损数据里，反向推导出我们的行动模式，然后锁定莫甘塔世界里的命运法则波动。我们趁着这个时间差，迅速在莫甘塔世界将命运的火种撒遍整片大陆。”
“我要十二使徒启动全面传教，从地下转为公开。宋延之在埃拉西亚中部已经积累了一大批信徒，明心法师在图拉利昂森林的月之湖畔有几百个精灵游侠追随者，顾念笙在泰塔利亚沼泽的猎人村落里成了他们最信任的医者，白砚行在雪山部族里已经打完第三座冰川……让他们把各自教区里所有已经种下命运种子的信徒全部集结起来，以命运之神传道者的身份公开布道。不是一个人点化几个人，是一群人点化一整片区域。之前每一被种下的种子，现在都可以立刻让他们发芽、开花、结果，成为新的传道者，再去点化更多的人。”
初站在他身侧，淡青色的意识链路在她腕间终端上闪烁。她已经将秦昭的指令通过链路同步给十二位布道者。宋延之在埃拉西亚中部铁拳堡的佣兵公会里收到信号时，正蹲在战术研讨室的长桌前给一群刚破壳的年轻指挥官讲解因果律的异常值。他看完信号，把水杯放在沙盘边缘，对那群指挥官说：“把你们各自营地里那些还在怀疑的同伴都叫来。研讨室不够大，去操场。”
明心法师在月之湖畔的青苔石上睁开眼，对围坐在湖边的数百名精灵游侠和隐居修行者说：“从今天起，我不再只点一炷香。我会在这片森林里点一百炷香，每一炷都插在不同的角落。你们每个人领一炷，带回自己的营地，让你们的同伴看看烟是怎样飘散的。”
顾念笙在泰塔利亚沼泽深处把各种草药膏都挂在了外面，然后把墙壁拆了，把诊所的门板也给卸了下来，并用魔法粉在上面写着一行大字：“免费诊疗，无须预约，觉得有效的小伙伴，可以领取草药膏一副，给身边的人使用。”
白砚行在雪山深处收到信号时刚打完第四场与苍牙的较量，他把拂尘一甩，对围聚在篝火边的部族战士们说：“下一场不是一对一。下一场我和你们所有人一起去冰霜巨人巢穴，把那里的同伴全部带回来。”
……
处理完莫甘塔世界的事情，秦昭将屏幕切换到第二组数据。这是一份加密档案，标注着顾星炆的意识节点坐标、艾米丽的身份信息和离九在莫甘塔世界的活动痕迹。
“第二件事，也是我早就想要去解决的事情，我必须趁这个机会亲自将顾星炆带回现实世界。首先，她是被我带进莫甘塔世界的，我必须把她完全无损的带回来。只是当初我们进入莫甘塔世界的那个小队的四人成员中，另外两位离九和艾米丽，一位是刑天在那个世界的分身，另外一个则是刑天的部下。如今他们都依旧在莫甘塔世界里，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所以，我之前一直不敢轻举妄动，一动势必惊动刑天。但既然刑天迟早会发现唤醒行动，那我自然会优先将顾星炆营救出来。她的回归，会成为不亚于林墨的巨大助力，对我们接下来所有行动都能起到极大的帮助。”
“根据我们目前所掌握的数据库，并没有搜索到顾星炆的意识节点。”初淡青色的光纹在腕间闪动，淡淡地说道。
“看来刑天又对她动了手脚，稍等——”说着，在分身的帮助下，秦昭转瞬之间已立于莫甘塔世界的命运视界之中。漫天银蓝色命运丝线如星河倒悬，每一根都系着一个凡人的生死悲欢。他的分身，这方世界新的命运之神，此刻正盘坐在虚空中央，灰袍垂落，周身流转着比秦昭当年更加深沉的命运光晕。分身没有睁眼，只是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拨，无数命运丝线如琴弦般颤动，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你要找的人，不在命运丝线的正常覆盖范围内。”分身的声音直接在秦昭意识深处响起，“我用权限扫过整片恩塔格瑞大陆，顾星炆的意识节点不在任何一座城市、任何一个已知的玩家聚集区。她的命运丝线被另一道更强韧的丝线缠绕包裹，像被茧封在琥珀里的虫子。那道丝线的编织手法我很熟悉，应该与你我同源，却经过外来意志的篡改。刑天用你留在她身上的命运印记为引，反向编织了一层隔离层，把她封在莫甘塔世界底层一个被系统遗忘的角落里。”
“你能打破那层隔离层吗？”秦昭问。
“能。但打破隔离层会立刻惊动编织隔离层的人。你不是要我悄无声息地把她带出来，你是要我正面撕开刑天留在她身上的所有禁制，然后把你们两个人的意识同时从莫甘塔世界底层弹射回现实。这动静大到整个恩塔格瑞大陆的法神都能感应到，更不用说刑天本人。”分身睁开眼，银蓝色的命运光晕在他眼底流转，“而如果刑天感应到之后，我成功的概率会下降五十个百分点，你确定要这么做？”
“你应该知道，我利用你的神力，发展出了十二位‘命运使徒’。宋延之正在埃拉西亚中部集结信徒，明心法师在图拉利昂森林里同时燃起数百炷香，白砚行带着雪山部族往冰霜巨人巢穴推进，顾念笙在沼泽深处把分发草药袋……十二使徒的全面传教已经启动，命运法则的波动正在整片大陆上同步爆发。刑天的算力会被这几千个同时引爆的异常数据点分散。他要么选择在同一时刻处理数百场‘异常值’学术讨论、数百炷不受系统预设的烟雾、数百次‘不许复活’的生死挑战等等，要么直面你的挑战。我们都知道，刑天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战斗。你和刑天的力量都来自这个世界的本源，他未必能百分之百压制你。所以，他在没有百分之百把握之前，绝对不会接受你的正面挑战。那么他只有一种选择，在这个世界四处灭火。这样一来必须消耗他的大部分精力。到时候，离九也好，艾米丽也罢，都会把大部分注意力关注在这件事上。而那个时候，就是我们行动的最好时机。”
分身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灰袍在虚空中翻涌，十二道霞光从他体内涌出，每一道霞光对应着一位命运使徒的方位，将他们的命运权限瞬间提升至足以在整片大陆上同时发动大规模传教的层级。做完这一切后，他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极简单的符号——一个首尾相连的圆，秦昭自己的衔尾蛇。
“刑天在顾星炆身上织的茧，用的是从你意识深处窃取的命运印记为引。所以，要撕开它，需要你用破壁器从外部撞击茧壳，同时由我在内部以命运法则撑开每一个封印节点。内外同时用力。但你要清楚一件事，一旦茧壳被撕开，刑天会立刻知道你已经能正面突破他的意识编码。他会把对你的威胁评估调到最高，从火星撤回来的那支舰队很可能会提前全速推进，所有留守觉醒者部队会被动员来围剿你的实体下落。你觉得你准备好了就跟我说吧。”
“等刑天察觉了再说吧，”秦昭点点头，“不过，我估计也快了。刑天对于每一项数据的精细程度，人类的直觉是无法判断准确的。”
“营救顾星炆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单独解决。到时候我会提醒你们，我要进入莫甘塔世界了。如果什么时候我做出了这样的提醒，就意味着刑天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唤醒行动’了。而当他把视线转移到‘唤醒行动’的时候，现实世界里的搜救行动则可以加速了。”
在旁人的眼中，似乎只是过了一秒，完全无法感受到秦昭已经进入了莫甘塔世界，与他的分身完成了一次讨论，再出来，秦昭已经切换到第三组数据。这组数据是赵琳刚完成的六座反导平台破解算法和从火星发来的量子密钥残片匹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