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片刻。
宋知有垂下眼睛，用茶盏盖轻轻拨着浮沫，没有说话。
张倾词低头看了看摇篮里的陈醒，又看了看徐千雁，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不擅琴棋书画的徐大小姐，比那些会琴棋书画的人更通透。”
徐千雁脸一红，“张山长您别取笑我，我只是嘴笨，不会说漂亮话，所以只能说实话。”
然后徐千雁问起陈醒的名字。
宋知有说这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娘，她爹要淹死她，她奶奶觉得她养不活，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所有应该爱她的人抛弃了。
可她还是活下来了，所以叫陈醒。
清醒的醒，醒来的醒。她娘一辈子想醒，没来得及醒，她来替她醒。
徐千雁低头看着摇篮里那张熟睡的小脸突然好奇的问：“陈香巧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倾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说：“她是在泥地上用树枝写“学而时习之”的人，是一个没来得及看世界的女子。”
徐千雁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从小被边关的风沙吹惯了，很少哭。
可此刻她看着摇篮里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婴，想起自己当年被那些贵女指着后背说“她怎么这么粗鲁”时的委屈。
那天她回家把刀插在院子里劈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木桩。
她已经够幸运了——她爹是骠骑大将军，她不愁吃穿，不用担心被卖给谁当媳妇。
可她还是被困在琴棋书画里这么多年，差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那那些没有她这么幸运的女子呢？
那些在泥地上写字的，在灶台边抄书的，在产床上连死都不敢大声哭的——她们的路又在哪里？
张倾词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宋知有也没有回答，只是把凉透的茶重新续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窗外暮色渐深，松涛一阵接一阵地涌过来。
三个女子围坐在这间简朴的屋子里，一个是从将军府走出来的将门虎女，一个是从书香世家叛出来的女山长，一个是把京城书业搅得天翻地覆的女掌柜。
她们聊了很多，聊到那些明明有天分却被困在绣房里的女子，聊到那些被当成物品一样买卖交换的婚事，聊到这个世道对女子的不公和无奈。
有些话聊到最后也没有答案，但至少有人听了，有人懂了，有人记住了。
徐千雁站起来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陈醒熟睡的小脸，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边关的风沙里磨过的刀刃。
“等小陈醒长大了想学武就来找我，我教她，不收束修！而且也能强身健体！”
张倾词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那想学文就来找我，也不收束修。”
宋知有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那我教她经商，不过我也是半吊子，就怕到时候误人子弟了。”
三人相视而笑。
陈醒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做了一个很沉很沉的梦。
宋知有从懿范学院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燕紫萍是第一个发现的。
现在燕紫萍和她的女儿武嫣然还和宋知有住在一个院子里。
燕紫萍在知行书肆干了这么久，也攒了许多钱，原本是要搬出去的。
但宋知有觉得一个人住太安静了，所以便让她们母女二人留下，她们三人一块住，也能热闹些，彼此有些照应。
但燕紫萍并没有占便宜，她主动要求要平摊房租。
宋知有觉得她还带着女儿，需要养家糊口，于是只让她出三分之一的房租。
燕紫萍没有虚伪的推辞，毕竟她女儿上学堂的费用也不菲，学习是很费钱的。
但她没有因此心安理得，而是承担了一部分的家务，宋知有还经常买菜买肉给她们吃，燕紫萍就负责下厨做饭吃。
可今日她端着晚饭来到宋知有的屋子外，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发现宋掌柜坐在床边，鞋没脱，外衫没换，头发散了半边，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那堵墙。
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前几天贴上去的一张知行书肆新书预告，边角还翘着。
她把饭放在桌上，试探着叫了一声宋掌柜，宋知有没有反应，只是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燕紫萍轻手轻脚退出去，在院子里遇到正在陪小黑狗玩耍的女儿。
女儿眨巴着眼睛问她：“宋姐姐怎么不出来吃饭？”
燕紫萍走过去牵住女儿的手往她们的屋子走去，并压低声音和女儿说：“我们不要打扰宋姐姐，宋姐姐正在想事情呢！让她一个人好好待着。”
武嫣然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宋知有并不知道母女二人的对话，不过此时的她确实不太对劲。
她脑子里全是陈香巧临死前那双眼睛。
那双在泥地上用树枝写“学而时习之”时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那双在张倾词给她递《孟子》时弯成月牙的眼睛，那双被她爹拽着胳膊拖出学堂时咬着嘴唇硬是没让一滴泪掉下来的眼睛，最后在产床上被血浸透的稻草堆里慢慢熄灭了。
她临死前没有哭，没有喊疼，没有骂任何人，只是望着头顶发黑的房梁，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
“先生，我后悔了，要是能多读些书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从那天下午扎进宋知有的心口，一直没拔出来。
她想起陈香巧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不是怨恨，不是控诉，是平静的遗憾。
她已经认命了，认命到连后悔都说得那么轻，像是在说今天灶膛里的火没烧旺，今天井里的水又浅了几分。
她这一辈子，从出生到死亡，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要，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爹让她辍学她就辍学，让她嫁人她就嫁人，让她生孩子她就生孩子，让她死她就死。
她唯一一次说“后悔”，是在临死前，说的不是嫁人，不是生孩子，是读书。
然后是徐千雁。
那个在巷子里赤手空拳打趴四五个持刀刺客的姑娘，那个背《笑傲江湖》台词背得比谁都熟的姑娘，那个在将军府正厅里把刀往柜台上一搁说要跟她单挑的姑娘，在说到“抵抗”两个字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