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坐在上首，穿了件素雅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钗，看起来不像是母仪天下的中宫，倒像是谁家温厚的长姐。
她见人到齐了也没有说场面话，只是把手里那本翻旧了的《杨门女将》举起来让大家看看，“这是知行书肆宋掌柜新出的书，叫《杨门女将》。
本宫读了，觉得应该让更多女子读到，今天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跟大家一起读这本书！”
说完自己先翻开书页，台下众人便也跟着翻开。
起初偏殿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茶盏轻碰的脆响。
皇后也低着头，一页一页地慢慢翻，读到杨业血战金沙滩那段时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翻。
坐在前排的周二小姐已经翻到了第二章，闵二小姐更是越翻越快，手指攥着书页的边角，指甲都快掐进纸里去了。
可后排的动静就不太一样了。
安远侯太夫人把书摊在案上，皱着眉头翻了几页，心里想的是这写的都是什么？女子出征、寡妇挂帅，成何体统。
可皇后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她又不敢不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
旁边另一位老封君凑过来低声道她看了一辈子话本，都是才子佳人后花园私定终身，头一回见写寡妇打仗的，这也太离谱了。
安远侯太夫人正想点头附和，忽然翻到了第三章《女将出征》。
她读到佘太君在杨家祠堂里把儿媳、女儿、孙女召集到面前，灵前摆满了杨家父子血染的征衣。
那老太太满鬓霜白，扶杖而立，面对着满门寡妇，一句一句地安排军务，谁领前锋，谁守粮道，谁去联络援军。
她这辈子在后宅里见过太多场面了，自家也是军功起家，当初老侯爷战死时她也在祠堂里跪过，此刻看见书页上这一幕，只觉得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胸口，方才那些“成何体统”的念头不知不觉被压了下去。
真正让这些原本没打算好好看书的夫人们集体沉默的，是第四章《鏖战好水关》。
皇后轻声把那段念了出来：“杨家的女人们第一次以将帅的身份站在沙场上，刀锋擦过她们的发髻，马蹄踏碎了脚下的冻土，她们没有后退！”
台下忽然安静了。
方才还在嘀咕“寡妇打仗成何体统”的那位老封君，此刻把书凑近了纱灯，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安远侯太夫人翻到穆桂英阵前招亲那段，看到那女子一枪挑翻杨宗保然后坐在马上笑着说“你服不服”，竟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拿帕子掩住嘴，又偷偷翻了一页。
皇后让几位受邀的贵女各挑一段印象最深的段落读出来。
周二小姐率先站了起来，翻开第一章《西北狼》，念道：“杨业带七子出征，金沙滩上血染黄沙。”
她念完之后把手按在书页上，对满屋子的人说：“花木兰替的是父，杨家将守的是国——父只有一个，国是千万家。”
闵二小姐接着说：“佘太君手里那根拐杖，以前是用来走路的，后来是用来点将的！她的龙头杖往地上一顿，整座祠堂都在震。”
接下来几个站起来分享的夫人，有的说到杨排风烧火棍退敌，有的说到杨八姐千里寻父骨。
安远侯太夫人没有站起来说话，但她旁边的人注意到她的书已经翻到了第五章《兵临城下》，书页上有一小片被指甲掐出的皱痕。
品书会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
散场时天色已经擦黑，坤宁宫偏殿的长廊上亮起了一排纱灯，把夫人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
那位来时还在嘀咕“成何体统”的老封君，此刻拄着拐杖站在殿门口，把书夹在腋下，对身边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姐妹说：
“我活了快七十年，头一回读到这样的书，以前觉得女子就该安分守己，现在想想，我这辈子也算半个杨门女将！丈夫死得早，我把儿子拉扯大，儿子从军后她又把孙子拉扯大，我没有上过战场，但我这辈子也没当过逃兵！”
宋知有从头到尾没有上台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翻着书，偶尔抬头看看这些世家夫人们的反应。
散场后她正要悄悄退出去，皇后叫住了她。
她走上前微微屈膝行礼，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谢谢她这本书。
然后皇后望着那些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话：“这些夫人大半辈子都困在后宅里，从没有人告诉过她们——她们也能保家卫国，因为这本书，她们恐怕会重新审视自己了！”
除了世家贵女们在讨论这本书之外，百姓们也在讨论。
《杨门女将》前六章梓行没几天，云栖茶楼就被挤爆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挤爆了！
门口的石台阶上坐满了端着粗瓷茶碗的脚夫，窗台上趴着几个挤不进门的半大孩子，连楼梯口都站满了人。
白老先生在台上讲书，台下的人从早坐到晚，茶续了好几轮，连掌柜的都亲自拎着茶壶在人群里穿梭。
平日里一壶最便宜的茶叶末子能喝一下午，今天却没人顾得上品茶！
台上醒木一拍，所有茶碗都悬在半空。
白老先生今天讲的是《杨门女将》第三章《女将出征》。
他讲到佘太君在杨家祠堂里把儿媳、女儿、孙女召集到灵前，身后是杨家父子血染的征衣，面前是满门寡妇。
那老太太满头白发，拄着龙头拐杖，目光从每一个年轻面孔上扫过，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地安排军务。
谁领前锋，谁守粮道，谁去联络援军。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祠堂的青砖地上，没有回音，因为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个接一个的女子站起来，接过灵前供着的战甲和长枪。
台下有个中年妇人听到这里，把手里的茶碗轻轻搁在桌上，低下头，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她旁边的同伴小声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指了指台上，声音有些发涩：“佘太君在祠堂里点将的时候，那些女子接过的不只是战甲，是她们丈夫没扛完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