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此逾收到那份书稿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刚从宫里回来,靴上的雪粒子还没化尽,就被府里的小厮拦在廊下。
说是知行书肆差人送来了一个油纸包,来的人把东西交给门房就走了,只留话说宋掌柜请殿下务必在科举放榜前过目。
沈此逾脱下大氅,接过油纸包,沉甸甸的,像包着一摞刚抄好的书稿。
他捏了捏纸包,心里就隐约有了数。
他心想:宋知有这个时候送来的,怕不是普通的新书稿。
他进了正厅,发现厉辞时也在。
永宁侯世子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告了假没上朝,跑他这儿来躲清静,正歪在太师椅上剥一碟桂圆。
厉辞时跟沈此逾自幼相识,年纪相仿,又都爱看书,两人虽性子一个沉一个散,却是极要好的朋友。
见沈此逾抱着一包东西进来,厉辞时抬了抬下巴:“什么东西?还用油纸包得这么严实。”
沈此逾在灯下拆了封,把书稿往桌上一摊:“宋掌柜的新书稿。”
厉辞时一听来了精神,把桂圆壳一丢,凑过来就看。
两人就着两盏灯,一人分了一叠,各看各的。
起初厉辞时还边看边笑,“这范进怎么比戏文里的丑角还荒唐,中个举就能欢喜疯了。”
沈此逾没接话,只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可越往后看,厉辞时就不笑了。
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把桂圆都推到一边,看到后面又猛地一拍桌子:“她是不是疯了!”
沈此逾抬起头,就见他眼睛瞪得溜圆,脸都涨红了,指着书稿说:“这写的哪里是古人,分明是当朝!就这王惠、这范进、这严贡生,满京城扒拉扒拉,哪个衙门找不出几个影子?她真要把这东西印出来?这不是往读书人心口上捅刀子吗!”
沈此逾没答,只低头把自己那叠看完。
他看到严监生临死前那两根手指头时,嘴角也不由得抽了一下。
再看下去,脸上的笑就没了。
那晚厉辞时走后,沈此逾没睡。
他把书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后来不止脊背发凉,连太阳穴都在跳。
宋知有太大胆了,这书不知是哪位世外高人所写,她就敢将其收下!如果真的发行了她这就是把当朝士林的体面全掀了!
他赶忙把书合上,然后把厉辞时警告了一遍,得到厉辞时的保证之后,又无情的把他顺手赶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这才重新把手翻开,之后他越看越清醒,直到天将亮时才把书稿合上。
窗外已经泛起蟹壳青,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让人备马。
到知行书肆时,天色刚刚大亮。
他不顾殿内叶氏等人的阻拦快步上了三楼。
等他推开门就看见宋知有正伏案写字,袖口还沾着新墨。
听见声响,她抬起头,见是沈此逾,脸上先是露出几分意料之中的笑,随后看到他眼底下那两片乌青,到底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随后她又看到沈此逾身后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叶氏:“嫂嫂,不必阻拦。”
叶氏这才离开了书房,把门给他们关上了。
沈此逾进屋之后却不和她寒暄,开口第一句就是:“宋掌柜,我有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殿下但说无妨!”
宋知有把笔搁在笔架上,坐直了身子。
“这本书……你是不是在影射朝中大臣?”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极沉。
宋知有抬眸看他,眼里坦荡得没有一丝闪躲,反而笑起来:“没有啊,我写的都是‘儒林’里的人,不是朝堂上的人。”
沈此逾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可朝堂上的人,也都是读书人出身!”
他语气不重,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要把她点醒似的。
宋知有却仍是那副从容模样,端起旁边的茶碗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那他们应该好好看看,看看自己有没有变成书里那样的人。”
沈此逾没接话,只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了凝。
最后他叹了口气,低声说:“宋掌柜,这本书要是出了,朝中大臣会炸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炸了还不算,会有人恨不得撕了你。”
宋知有放下茶碗,笑了一声:“那就让他们炸!炸完了,炸醒了,才能清醒!他们闭着眼睛装睡太久了。”
她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眼里却亮着两簇极冷极亮的光。
沈此逾看得分明,那光他见过,当年在云寂山品书会上,长公主说“你写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的时候,宋知有眼里就是这种光。
“你是想让全天下读书人都睡不着觉。”沈此逾苦笑。
“睡不着好啊。”
宋知有接得极快,眼里那两簇光又亮了几分,“睡不着,才会想问题!才会解决问题!”
她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
那笑里没有半分畏惧,反倒有股子“我偏要把天捅破”的劲头。
沈此逾忽然就愣住了。
他想过她会辩驳,会解释,会跟他摆道理,可他没有想到,她一个女子,竟有这样的勇气。
这种勇气不是一时血勇,是她早就把前前后后都想透了,然后还是选了最难的那条路。
他还在发愣,宋知有却已收了笑,神情认真起来。
她看着他,语气不再带笑,而是诚恳里透着托付:“殿下,我提前把书稿给你看,不是想听你劝,也不是想跟你商量该不该出,这本书,我是一定要出的!”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把藏了很久的话拿了出来,“我知道等书发行以后,京城肯定要乱,那些官员、那些读书人,会来讨伐我,会来砸我的铺子,甚至会想把知行书肆连根拔了。我不怕他们,可我得替我书肆里的伙计们着想。他们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因为我一时任性,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所以我想请你,到时候能护住知行书肆一二,尤其是我书肆的伙计们。”
她说得平静,可沈此逾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分量。
宋知有从不开口求人,这次开了口,不是为自己求,是为那些跟他素不相识的人求。
他心里忽然一软,那点不赞同被另一种更深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点了点头,声音虽低,却字字分明:“我答应你了,只要我还在,京城里没人能动知行书肆的人。”
宋知有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这是真应了。
她没有道谢,只是站起身来,认真地朝他行了一礼。
沈此逾伸手扶了扶她的小臂,没让她拜下去。
两人隔着书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半掩的窗缝里钻进来,把案上的纸张吹得微微卷起。
他松开手,脸上重新露出一点笑,像从前那些个来找她喝茶闲聊的日子。
“你这人,”他说,“当真是让人睡不了安生觉。”
宋知有也笑了:“那便请殿下,和这满城的读书人,一起醒着吧。”
沈此逾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下了楼。
宋知有站在原地,听着楼梯上他的脚步声渐远,又听见楼下丫丫喊:“六殿下来了——六殿下您慢走”,唇角止不住地弯起来。
她回到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像在昭示着,这一场她亲手点燃的夜,很快就要烧到所有人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