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百姓们听完说书之后,回去都在聊这个话题。
因为民间讨论的越来越多了,第二日又来了一大批慕名前来听书的百姓
第二日天还没黑,云栖茶楼外头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头一晚听了白老先生说《儒林外史》的人回去一传十、十传百。
把“范进中举”说得活灵活现,惹得更多没书没钱的老百姓都赶来听热闹。
周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拨着拨着算盘珠子就拨不下去了。
楼下大堂早坐满了,连条凳都加到了门口,后头还不断有人往里挤。
他正要去劝人明儿再来,几个穿着体面的随从进了门,操着外乡口音说要订厢房。
周掌柜还没回过神来,紧接着又来了几家,张口都是在问:“楼上有雅间吗?”
不到半个时辰,二楼的厢房全满了。
有伙计偷偷告诉他,后面还有人出价,把一间厢房炒到了天价。
周掌柜一辈子在茶楼里打转,头一回见这阵势,心里直犯嘀咕,亲自端了壶茶上楼去招呼。
推门一看,满屋子坐的都是穿着常服的官员,有六部里的,有顺天府的,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号的。
他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咯噔一下,忙不迭地退了出来,下楼时腿都发软。
他想起不久前还在说宋掌柜胆大,这书都敢出,要是得罪了天下的读书人可怎么办?毕竟知行书肆的书可都是靠读书人来买的。
现在看来,他胆子也很大,居然敢跟着宋掌柜一起干,现在好了,把这群官员也给招来了!
周掌柜心里苦不堪言,却没有收手的打算。
而白老先生今日上台时,明显比昨日更沉。
他坐在台上环顾四周,目光在二楼那些紧闭的厢房门上停了一瞬,随即醒木一拍,接着讲下去。
今日讲的是严监生,讲他如何守着万贯家财却对家人吝啬如铁,讲他为了一根灯草迟迟不肯咽气,又讲他那个胞弟严贡生如何借着兄长的死讹人、如何用船费算计船家,最后一句“严监生省了一辈子,终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落地,大堂里先是一静,接着轰然炸开。
百姓们拍桌子的拍桌子,骂的骂,还有几个跟着抹泪。
一个老婆婆说:“这哪是写书,这是写我死去的公公。”
另一个汉子则冷笑,“这不比范进强,范进好歹是疯了,严监生是到死都明白不过来!”
话没说完,旁边人又插嘴,“严监生有什么错,他省下的钱还不是被那些不省的人全祸害了。”
大堂里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当口,忽然从二楼蹬蹬蹬走下来十几个穿黑衣的,腰里挎着刀,挤开人群就往上冲。
他们动作极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伙人已经冲到了说书台前,二话不说就要去架白老先生。
白老先生被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按住胳膊,手里的醒木“啪”地掉在地上,滚下台去。
满堂茶客先是一愣,继而炸了锅。
一个离得近的汉子上去就拦:“你们要干什么!说书也犯法了?”
带头的黑衣人把刀柄一横,厉声喝道:“都别多管闲事!不相干的退开!”
这一声喝不但没把众人吓退,反倒把火气给激了起来。
那汉子也不示弱,把条凳一拎,挡在过道里:“我们花了茶钱来听书,书还没听完,你们凭什么拿人!”
他身后几个后生也站了起来,有人把茶碗往地上一掼,碎瓷片溅得老高。
场面登时乱作一团,推搡的推搡,叫骂的叫骂,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周掌柜在楼上听到响动,跌跌撞撞跑下来,一看这乱象,脸都白了。
他挤过去打圆场,嗓子都喊劈了:“各位客官——各位客官!有话好说!莫要动手!”
可根本没人听他的。
他好端端一个茶楼掌柜,被夹在护卫和茶客之间,活像个被人来回推搡的陀螺。
二楼的一间厢房门“哐当”一声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穿着深色常服、面容阴沉的中年官员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长随。
他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一团乱麻,忽然提高声音喝道:“都给本官住手!”
这一声果然压住了场子。
楼下众人抬头一看,认得他的便不敢再动。
那官员扫了众人一眼,把下巴微微扬起,指着被按在台上的白老先生,大声道:“此人妖言惑众,借说书之名,行诽谤之实!今日本官必要带他走!谁再阻拦,就是同伙!”
大堂里方才还吵得凶的百姓们,此刻都低了头,没人再敢出声。
周掌柜站在楼梯下,额上全是汗,赔着笑想说话,又被那官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就在他以为白老先生今日必定要被带走时,二楼另一间厢房的门也开了。
先出来的是礼部侍郎高道成,他穿着半旧的青灰常服,神色平静,后头跟着吏部郎中马康安,仍是一副和气模样,袖口还沾着点墨渍,像是刚从公署赶过来。
高道成往楼梯口一站,淡淡道:“慢着!蒋大人,说书论事,若有不妥,自有有司查办。当堂拿人,谁给你的权力?”
他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
马康安从旁笑呵呵地接口:“是啊,蒋大人,这里头还有好些同僚在听书,你这么一闹,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朝廷命官连个说书先生都容不下了。”
他说得轻巧,却字字带刺,把那蒋姓官员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楼下百姓听着,有几个已经悄悄抬起头来。
那蒋姓官员原想着今日拿这老说书人立个威,没成想半路杀出这两个人来,一时竟不知如何下台。
他看看高道成,又看看马康安,喉咙里那口气不上不下地堵着,最终狠狠一甩袖,带着护卫转身上了楼。
白老先生还坐在台上,衣裳被扯得有些乱,额角也蹭破了皮,但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弯下腰,从台侧捡起那方醒木,轻轻搁回桌上。
堂下又渐渐有了动静,可这一次,谁都没有再大声说话。
只有周掌柜抹了把汗,颤声吩咐伙计:“快,快给白老先生上壶好茶,再拿点金创药来。”
人们重新落座,但满堂的气氛已经不复方才的热闹,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可谁都明白,今日这一闹,才真正叫人知道,《儒林外史》怕是戳到了某些人最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