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薇坐在水榭上,手边一壶新茗,笑吟吟地望着满园宾客。
她让长随把最激烈的几处话题写在粉牌上,一块块挂在水边:王冕、周进、范进、严监生、严贡生、荀玫匿丧……每一块粉牌下头,都围着一小群人。
起初还只是互相试探,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起来。
水榭东边,一个穿青衫的年轻贡生正讲王冕:“王冕是全书最清高之人,不科举、不做官、不结纳权贵!”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蓄着短髭的中年文士便哼了一声:“说得轻巧!王冕那样的人,真放进这世道里,连饭都吃不上!画几笔没骨荷花,若无人赏识,算什么?清高也得先填饱肚子。”
年轻贡生不服,“正因为此,王冕才是全书最难能可贵之处——别人都在泥里打滚,他偏要站在岸上。”
两人互不相让,声音渐高。
旁边一个老儒生捋须叹道:“第一回写王冕,就是给后头的人照镜子用的,你们看后头那些读书人,越看越觉得王冕不是人,是一杆秤。”
这话让周围几个听了都静了一瞬。
粉牌“周进”下头,一个白净的年轻文生正说着就红了眼眶。
他说:“周进撞号板,初看觉得可笑,再看却心酸得很。若不是被逼到绝处,谁肯当众嚎啕?”
他讲到周进跟着商客进贡院,望见号板,一头撞过去,哭得昏天黑地,说“我周进活了大半辈子,连这号房都不曾进过一回”。
旁边人听得默然,一个高瘦文士却冷笑:“你们只知同情周进,怎不想想他后来?有人替他捐了监生,他便平步青云,还做了广东学道。他哭的是功名,不是苍生。”
那年轻文生脸一红,正要反驳,另一个穿灰衫的老秀才已接口:“若无商人花钱替他买机会,他连哭的资格都没有,这哪里是周进的命,分明是天下寒门读书人的命。”
一时间,几人各执一词,谁也压不倒谁。
“范进中举”的粉牌下头围的人最多,争论也最激烈。
一个浓眉大眼的武学生先开了腔,说范进发疯那段,他读得又想笑又想哭。
五十多岁的人,穷得要去卖鸡,忽然中了举,痰迷心窍,满街乱跑。
这哪是喜极而疯,分明是整个人生都被这“中”字压垮了。
他这番话刚落,旁边一个面容清癯的文官便摇头:“笑范进的人,若处在他的境地里,怕也要疯。只是范进疯了一场还能醒,他醒过来之后,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老实人了。”
又有一个年轻士子插嘴:“你们可记得胡屠户?范进中举前,他骂女婿是现世宝,中举后,一口一个‘文曲星’。连街坊四邻,平日里不见人影,中举当日全挤上门送米送酒送房契。这不是写范进一个人,是写透了世态炎凉。”
那面容清癯的文官点点头,“范进真正可悲之处,在后头,他入了官场,虽未作大恶,却也不再是那个抱着鸡在街上战战兢兢的老实书生。人没变坏,可也没了从前的干净,这才是最叫人脊背发凉的地方!”
粉牌“严监生”下头,争论更是热闹。
一个圆脸的中年商人模样的读书人说,“我从前以为严监生就是个小气鬼,重读才发觉,这人对妻子王氏倒有几分真心,只是被那个无赖兄长严贡生反复拖累。他死了以后,家产被兄长谋算,两个儿子也差点没保住,细想起来,哪里是笑话,分明是悲剧!”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不以为然,“严监生临死前还惦记着油灯里那两根灯草,吝啬刻进骨头里,有什么好翻案的!”
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老儒生插嘴道:“严监生再吝啬,也没害过人,严贡生处处装风雅,霸人田产,逼人迁坟,连亲侄儿的家财都要侵吞。这两个人并在一处写,吴敬梓分明是让咱们自己掂量——谁才是真恶,谁只是可怜。”
这话像一瓢凉水,浇得两边都闭了嘴。
“严贡生”的名字在园子里传开后,骂声最响。
一个年轻士子气得把扇子往桌上一拍,“这哪是写乡绅,分明是写地痞!赖船钱、强占弟媳产业、连船家一口破锅都要讹,坏得流脓!”
他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文士叹了口气,“吴敬梓先生写严贡生,不是为骂一个人,是为骂一类人——那些读了几句书,靠功名做了乡绅,就敢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人。这些人比地痞更可恶,因为他们还有一张“斯文”的皮。”
旁边听的人纷纷点头,有几人甚至低声说起了自己乡里的某某举人如何强占田产、如何包揽词讼,说得咬牙切齿。
粉牌“荀玫匿丧”下头,围的人不算多,但讨论得极深。
一个穿深色直裰的举子说:“这一回最让我后怕。荀玫的母亲死了,为了不耽误升官,同僚劝他隐瞒丁忧。他竟真听了。这已经不是科举的事了,是官场里那套吃人的规矩——礼教、孝道,全给仕途让路!”
旁边一个白面书生低声道:“考上功名之前,被功名压着;考上功名之后,被官位压着,范进疯了,荀玫没疯,可他比范进更让人心寒。”
又有人说:“这一回没有激烈冲突,没有哭闹,没有银钱纠纷,平平静静就把官场的冷硬写透了,像冬日里的阴天,不刮风,却冻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几人说着说着都静下来,只觉满园日色都暗了几分。
园子里的争论此起彼伏。
也有人提到全书结构的问题,一个年轻士子抱怨说这书没有主线,人物刚认熟就没了,像走马灯,读着总记混人。
旁边一个读书多些的宽慰他,“这正是《儒林外史》的写法,不是单写一人的故事,是写一整个儒林。”
另一个则叹道:“前七回看下来,几乎全是丑态,没几个正经好人,读得久了,心里堵得慌。”
他这话引起不少附和。
有人接口:“堵得慌就对了!那说书的白先生不是说了吗?听进去的,都是自己的事!”
众人听了都默了一瞬,竟再无人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