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含章望着青罗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却平静疏离的脸,只觉得浑身发冷。
青罗忘了之前的事,但她脑子清醒,甚至不输以往。
“姐姐……”她张了张口,声音发颤,“你就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是!”青罗淡淡开口。
夏含章看了纪怀廉一眼,幽幽地问:“可姐姐明明记得殿下,为何偏偏忘了我?”
青罗摇头:“我也不记得他。但我醒来后,是他一直在照顾我。他还给我看了赐婚的圣旨。”
夏含章不知她这话是真是假,脸上渐渐泛起苦笑:“以姐姐的性子,在忘了所有事之后,竟也会愿意与一个陌生男子成婚。”
“阿四!”纪怀廉终于沉声打断,“你到底想做什么?”
“殿下当年想求娶的人明明是我!父亲出事之后,殿下也一直在寻我!”
夏含章似是终于按捺不住,双目含泪望向他,声音发颤,“这些事姐姐明明都知道,可她偏说要保护我,不让我与殿下相见!”
纪怀廉面色沉了沉:“我寻你,是因担心你的安危……”
“不!”夏含章嘶声道,“殿下如今是不敢承认了吗?你第一次请旨赐婚,不正因为把姐姐当成了我吗?这是姐姐亲口告诉我的。”
纪怀廉脸色一变。
静默半晌,他终于沉声道:“阿四,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夏含章却看向青罗,眼中尽是痛楚:“姐姐明知殿下心里在意的人是我,却一直找借口不让我与殿下相见。”
她声音哽咽,泪落满面,“就算姐姐为了留在殿下身边一直骗我,我也不计较了……可如今姐姐竟连我也忘了……”
她扑到青罗腿边,哀声泣道:“姐姐……你好好看看我,我是阿四啊……从前你还让我喊你‘妈咪’,你都忘了吗?”
妈咪?青罗禁不住嘴角一抽,我这是想养女儿吗?
“你知道……‘妈咪’是什么意思吗?”她终于开口。
夏含章摇头:“不知道……只晓得每次这么喊,姐姐就会很开心。”
青罗不由笑了笑,原来如此。
“你现在想知道吗?”她看着夏含章,平静地问。
夏含章怔了怔,轻轻点头。
青罗缓缓说道:“我那时定是看你生得这样美,起了‘坏心’,不想十月怀胎痛个半死,就能当上母亲。”
她伸手轻抚夏含章的头顶,微微一笑,“在我的家乡,‘妈咪’便是母亲的意思。”
前厅里安静下来。
夏含章呆呆望着青罗。
不,青罗是装的!她根本没忘!她只是借机要与自己断绝一切。
“姐姐就不好奇吗?”她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为什么殿下想娶的人是我,最后却娶了你?”
“阿四。”纪怀廉声音寒如冰霜,“你别逼我——”
“林小姐,”青罗拍了拍纪怀廉的手,“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
夏含章被她这话说得一怔。
青罗慢慢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他吗?”
她的目光落向纪怀廉。
夏含章愕然随她望去,又立即移开视线。
“姐姐,”她垂首低声道,“你曾与我说过,以殿下的身份,日后三妻四妾是必然。而姐姐不会接受,也不会被一个男子困在后宅。”
她顿了顿,“阿四如今已不知,姐姐说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眼角余光扫过纪怀廉的脸,却见那张沉默的面容毫无波澜。
青罗缓缓道:“听起来,你确实了解我。”
她只觉眼皮渐渐沉重,看来今日无力与她纠缠太久。
“林小姐想必是能接受三妻四妾的。既然王爷当初想娶的人是你,那不如……”
她掩口打了个哈欠,微微眯眼,“大婚那日,你以我的身份上花轿,我以你的身份……”
石破天惊。
“青青!”纪怀廉腾地站起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你这是……”
“欺君”二字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她听得懂。
青罗被喝得身子一颤,猛然回神——特么,这念头才冒出来……怎么就溜出口了?
她瞥了一眼纪怀廉的脸色,心道坏了。
夏含章瞳孔骤缩,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
就连一旁始终平静的韩亦舟,也被这番话震得神色微变。
这女人……费尽心机才走到这个位置,眼看即将大婚,竟能说出如此满不在乎、却又胆大包天的话!
她是在试探?果然……心机深沉。
青罗干脆又打了个哈欠,揉去眼角泪花,冲着纪怀廉讨好地笑笑:“方才……打了个盹,不小心说了梦话。”
这话,恐怕只有鬼才信。
纪怀廉却顺势握住她的手,怒意未消,沉声道:“既已这般困倦,有事改日再谈。”
他冷冷看向夏含章:“阿四,她余毒未清,精力不济,今日不宜再多言。你回去吧。”
说罢,他弯腰将青罗打横抱起,径直离去。
夏含章僵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心却瞬间沉入冰窟。
换身份?
那一刹,狂喜与屈辱同时炸开。
让她做林青青的替身?活在别人的名字和阴影下?
不!
她要的是堂堂正正的永王妃,是纪怀廉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的目光掠过纪怀廉护着青罗匆匆离开的身影,心底冷笑。
纪怀廉,你荒唐了二十几年,真会为一个女人收心?她想要的一心一意,你给得起吗?
不过图个新鲜!
这念头如淬火的刀,让她彻底清醒。
她缓缓转身,看向韩亦舟,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回吧。”
马车驶离林宅,车帘落下时,夏含章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她的样子……与寻常人无异。”韩亦舟打破了沉默。
夏含章沉吟片刻,睁眼道:“她惯会伪装。寻常人若是不记事了,便是痴傻。”
韩亦舟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若她真的痴傻,赐婚的旨意只怕也会作罢。”
这也是夏含章百思不得其解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