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又跳了。
还是海上。但天气好得多，阳光砸在浪尖上碎成一片一片。
小姑娘站在船舷边，比之前高了一点，像是长了几个月。
然后一个浪过来，拍在船侧。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栽了下去。
陆子涵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他想伸手去抓，但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一切，什么都摸不到。
水面合拢。
“我没觉得害怕。”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水灌进来的时候，有个东西从身体里头往外顶。像是被憋了很久，终于找着出口了。”
“它把我往上推，推出海面。”
“我爸妈看见我在水里自己浮在水上，手里攥着一团水光，知道我是觉醒了，我和父母一样是水系灵力，只是多了治疗术，算是变异了。他们两个愣了好半天。我妈先笑了，我爸嘴角也翘起来，但嘴上说的是赶紧上来，着凉了。”
小姑娘从水里被捞上来，浑身湿透，冻得哆嗦，但一直在笑。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没有跟亲戚们专门去讲，也没有摆酒请客，就当多了件平常事。”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我爸偷偷喝了半斤白酒，唱了一宿渔歌。”
“他嗓子难听得要死。”
画面碎了，重新拼起来。
场景换了，不再是海。
是一座城市，高楼，人流，玄都的街道。
黄丽丽不再是小姑娘了。她穿着A大的军训服，短发利落，背个双肩包，走在人堆里，个子不高，但走路很快。
“我妈说，玄都是大灵能家族的地盘，去了说不定能进调研局，这是最厉害的灵能者才能去的地方。但她也说了，选不上别哭鼻子，百分之九十九的灵能者一辈子都是普通人，更不会进调研局，那地方虽然厉害，也危险。”
“结果我竟然选上了，好意外，我这个小家族来的，灵力也不是很突出，竟然选上了。后来听说那些年邪灵泛滥，调研局在扩张，所以我才有机会，真好，我很喜欢和大家在一起。”
她嘴角勾起来，那个熟悉的、欠揍的笑。
“认识了一帮人。玲子话少，但心软，心软得让人想揍她一顿，虽然她当年经常遮遮掩掩，但是出任务特别拼。任雪冷得像冰柜，但你跟她待久了就知道，冰柜里也是放吃的的。赵爻力跟块石头似的，但他那块石头靠得住。沈昱君……那人有病，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早晚得累死。还有诸葛怀沙，天底下怎么又那么聪明的人呢？”
“还有一个人。”
她的语气顿了顿。
“陆子涵。漠北来的。有个召唤兽叫沙虫。我就叫他玩虫人。我可不是乱取外号的人，只是他先说我，说我是海里来的一条鱼，还给我灵能者聊天软件备注为：海鱼。我给他备注玩虫人，不过分吧？”
“这人吧，嘴碎，能吹，一天到晚咋呼呼，像个放了气的气球到处乱窜。跟他待在一块，脑仁疼。”
陆子涵站在梦里，听见这话，鼻子酸得像被人捏了一把。
他想骂回去，想说“你才咋咋呼呼”，但他说不出话。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黄丽丽似乎看不见他。她站在那条熟悉的校园路上，抱着胳膊，视线看向远处。
“但他这人吧……挺有意思的。你跟他吵着吵着，忽然就笑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太蠢了，蠢到让人生不起真的气。”
她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不存在的石子。
“要是日子一直这样就好了，比我在海边小镇子有趣多了，只是后来……玲子要去异界，要救人界。伙伴们都去，我也不能拖后腿，我只知道去了异界，帮了玲子，我们就还能维持人界的鹤鸣，只是到了异界之后，我其实有点……力不从心。”
“怪物一个比一个离谱，受伤的人一个比一个重，我的灵力总是不够用。虽然在三生河那边觉醒了之后，我厉害了不少，但是，还是不够！每次看着他们倒下去，我手里的水光一点暗下去，那种感觉……”
她没有把话说完。
海风不知从哪又吹来了，卷着咸味和鱼腥。
场景变得模糊，像一幅画被水浸了，颜色往下淌。
黄丽丽的身影也开始变得不那么实了，边缘透出光来，一点一点地散。
“我不停透支自己，想提供更多帮助和治疗，我想为了大家，为了人界，再拼一拼，但是没机会了。”
“也许以后，我还能跟你们做朋友吧。”
她的声音变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守护人界什么的……太大了，想不了。”
“但是守住你们几个……我还是很想再试的。”
她转过身来，正脸朝着陆子涵站的方向。
她看不见他，但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嘲讽的笑，不是“你个蠢货”的笑。
只是很普通的、弯了弯眼睛的笑。
“再见了，玩虫人。”
“再见玲子。”
“再见我的伙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