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宫北侧又传来一声巨响。那声音响得让人耳膜发麻。
大殿顶上合抱粗的盘龙梁柱跟着狠狠一哆嗦,扑簌簌的灰土混着彩漆碎屑,直往下方的酒席盘子里掉。几名挨得近的小部落领主吓得一缩脖子,连滚带爬地钻到了紫檀木桌底下。
礼官双手捧着那卷明黄色的盟誓诏书,嘴唇像过电一样抖了半天,愣是没把卡在喉咙里的下一个字挤出来。
“继续。”
焚天连坐姿都没变。他单手按在王座下方的婚阵核心上,掌心溢出的暗红魔火像活物一样,死死咬住那些想要崩裂的阵纹。
礼官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把落到睫毛上的灰尘蹭进了眼睛里,眼泪当场就疼出来了:“陛、陛下……北门那边,魔龙快把外墙撞塌了,这盟誓……咱们要不先停停……”
“本帝让你,继续。”焚天没提高声音,但大殿里的空气忽然冷得像结了冰,压得人喘不上气。
礼官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低头在长长的锦帛上找了半天,才用指甲掐住刚才念到的位置。
殿门口,数百名御林魔将整齐划一地将腰间战刀拔出半寸。兵刃摩擦刀鞘的刺耳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瘆人。谁敢在这时候挪动半步,那半寸刀锋就会立刻送进他的脖子。
一名刚从桌底下爬出来、想悄悄往殿门边溜的领主僵住了。两名魔将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膀,像按死猪一样把他硬邦邦地按回了座位。
“陛下有令,大典结束前,任何人不得离席。”
“我、我就是想换个透气的地方坐……”
“坐回去。”
“那边漏灰啊!”领主声音带了哭腔。
魔将没废话,直接把刀背重重压在领主的颈动脉上,刀身下压了半寸。
那名领主立刻伸手,神经质般地拍了拍自己座位上厚厚的灰土,屁股死死钉在椅子上:“我觉得……这里其实也挺干净的。”
青冥坐在靠前的位置,袖管里的手指已经捏住了一枚爆破种子,但她没急着引爆。
她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盯着王座下方的婚阵,重新理了一遍焚天的阴间布局。
烈天炎在外面疯狂撞门,外层阵纹其实已经断了大半。原本那些用来抽取宾客灵力的符文此刻灰扑扑的,青冥也没感觉到自己脚下有灵力流失的迹象。
可事情不对劲。
她低垂的视线扫过地砖缝隙。几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暗红纹路,正悄无声息地从婚阵核心像蛛网一样往外爬。每一条红线都巧妙地避开了明面上的阵法节点,蜿蜒着,一路通到了各族首领的椅子正下方。
焚天费了这么大劲,甚至不惜冒着宫破的风险也要把这群人按在殿内,绝不会只是为了让他们看一场走过场的假婚礼。
这些红线,还在等东西。等什么?青冥咬了咬牙,暂且没能看透。
祭台上,假雨师妾的双腿已经彻底软了。
她双膝一弯,刚跪下一半,焚天那只像铁钳一样的大手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整个人像拎麻袋一样提了起来。
“给本帝站好。”
侍女隔着厚重的红盖头,压不住的哭腔里全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陛下……我已经全照您吩咐的做了。求求您,放过我家里人吧……”
“仪式还没完。”
“可是您答应过……”
焚天扣着她手腕的五指猛地收紧。骨骼错位的闷响传来,侍女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整个腰背瞬间佝偻下去,再不敢多挤出一个字。
青冥眼角跳了一下。她将掌心的种子无声无息地收回袖袋,指甲掐了一下手心,逼着自己换上那副慵懒随意的笑脸,向前迈出两步。
“慢着。”
焚天抬起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睨着她:“你这只狐狸,又有什么废话?”
“婚书嘛,你爱怎么乱写就怎么乱写。可这身份,总不能乱认。”青冥随手指了指台上那个抖成筛子的假新娘,“你要吞下混沌国,娶雨师妾师妹,总得拿出一件能让人信服的东西吧?”
“你想看什么?”
“混沌国,国印。”
青冥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拔高:“师妹身为一国之君,出嫁可以不带随行侍卫,可以不带十里红妆,但总不能连国印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忘在娘家吧?今日各族首领可都睁着眼睛看着呢,光凭她耳朵上那对耳坠,就把整个混沌国打包划给你焚天国……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在这儿过家家呢。”
席间,几个胆大的领主悄悄交换了眼神,微微点头。
但更多的人选择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谁都清楚青丘国君这是在拿命拖延时间,可这时候,谁也不敢站出来替她扛雷。
出乎意料的是,焚天没有发作。
他甚至连一句嘲讽都没给,直接松开了假新娘的手腕。转身,从王座背后那个常年锁死的暗格中,随意摸出了一方紫色的印玺,“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磕在礼案上。
浓郁醇厚的龙灵气息,瞬间沿着印玺的纹路在大殿内散开。
青冥只扫了一眼,心就直直往下沉。
是真的。
雨师妾平时批阅国书用的就是这方印。印玺底座左下角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缺口,那是她们年少时在山上因为争抢一根糖葫芦,不慎把印章磕在师父留在青丘国的一个破药炉上留下的痕迹。
这东西,雨师妾从来都贴身收着。
国印既然已经落入了焚天手里,意味着雨师妾已经完全没有还手余地。
青冥原本想借着查验国印的借口,再硬拖上一刻钟。可现在,这条路让焚天用最蛮横的方式堵死了。
“看清了吗?”焚天的手指在印玺上敲了两下。
“……是真的。”青冥面上不显,后槽牙却已经咬紧。
“还有问题?”
“有。国印是真的不假,可这新娘面纱后面……身躯里面装的是谁的魂,这可未必是真。”
这话一出,假新娘单薄的肩膀极其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焚天却连看都没看那替身一眼,抓起印玺,反手便粗暴地压进了阵眼正中心:“她只要站在这儿,披着这身喜服,她便是真的。等今日仪式一过,本帝倒要看看,谁的脑袋这么硬,还敢说我的皇后不是雨师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