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火塘里那点红早熄了,剩一圈黑。雾退干净了,洞口外三寸那片白没了,藤蔓垂下来,能看见月亮。
她这一觉,睡了多久?
林夜一直没动。
左手托着苏瑶的后背,右手按在她腕子上。金纹那截灰还在,从腕子往上爬,像烧过的纸边。
他试着往里垫东西。
不是塞,是还。玄老说的,多的削下去,少的补上来。他把从骨陀身上称来的分量攒在掌心,一点点往断口上放。
放到第三回,左手三根手指没知觉了。
指甲缝里渗血,渗得慢,滴在石头上,声音轻得像有人在缝东西。
“够了。”墨灵在他肩上开口,“再还,还的就是你自己。”
“她还在抽。”
“抽的是另一头。你补这儿,那儿漏。”墨灵的绒毛立着,“拿碗接雨,接得住吗。”
林夜没撤手。
他把最后一点压进去。灰边往里收了一线,透出一丝极淡的金。
苏瑶的呼吸变了。
先前那口气吊在嗓子口,风一吹就断。这一口深,吸到底,胸口顶起来,再落回去。
像睡着的人。
林夜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敢叫。
姬月璃在洞口回过头。
“她缓过来了。”她声音很平,“手拿开。”
“为什么。”
“缓过来的人,睁眼先看见谁,就认谁。”姬月璃说,“你要她认你,就让她自己看。”
林夜把手收回来,顺手在指尖上擦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他还是擦。
苏瑶睁眼了。
这一回跟上两回都不一样。
八十三那回她眼里是散的,落不到人身上。八十七那回眼睛亮,亮得没地方放。
这一次她先看洞顶,看那道裂开的石缝,看火塘那圈黑,最后才落到他脸上。
“姬月璃。”她说。
姬月璃点了下头。
“墨灵。”她转过头。
墨灵跳下来,落到她手边,一声没吭。
“雷罡呢。”
洞里没人接话。
“他没跟上来。”苏瑶说,不是问,“他挡在门口。那个脸烧了一半的人站在外头,身后还有三个。”
她记得。
记得骨陀,记得雷罡把锤往地上一顿,记得被人抱着跑,记得那只往她嘴里灌药的手。
“我认得你。”她看着林夜,眉头皱得很用力。
“嗯。”
“这三天,我一直认得你。”她说得很慢,“你抱着我跑。你喂我水。你手上有火,烫,可不烧人。”
“再往前呢。”林夜问。
苏瑶不说了。
她低头,手指在衣襟上抓出一道褶。
“再往前,是白的。”她说,“不是空的,是白的。像有人拿纸糊上去,糊得很平。”
墨灵弹起来,跳到苏瑶额前,绒毛全立着。
“别动。”它说。
碑纹从它身上浮出来,一圈圈转到苏瑶眉心,停住。
“怎么样。”林夜问。
墨灵落回苏瑶肩头,声音低下去:
“不是散。”
“是什么。”
“是取的。”它说,“取走的地方留着印。一道一道,很齐。”
“齐是什么意思。”
“摔碎的东西,口子是犬牙。”墨灵说,“她脑子里那些口子,是拿刀裁的。裁的人知道该从哪儿下刀。”
玄老从墙角走过来,一只手扶着岩壁,走得有点飘。他在苏瑶面前蹲下,看了很久她的眼睛。
“丫头。”他说,“这几天,你帮过这小子几回。”
苏瑶想了想。
“三回。”她说,“他鼻子里出血那回,我按了他的手。他喘不上气那回,我……”
她停住。
“我不记得了。”
“三回。”玄老说,“他自己数的是四回。”
“那有什么要紧。”
“要紧。”老头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撮灰,“你这三回,回回都在动衡。衡破了,补不上,你就拿记忆去填。”
“填一块,少一块。”
“少到最后呢。”林夜问。
“没得填了。”玄老说,“人还在,魂是空的。”
“跟雷罡一样。”林夜说。
“一样。”
老头把袖子放下,灰漏了一点在石头上。
洞里静了很久。
苏瑶把手举到眼前看,那道灰还在。
“我以前,”她开口,声音很轻,“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人答她。
林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记得她替他挡过刀,记得她回退那半息,记得她把最后一口水推给他。她笑起来是什么样,他记不起来。
“她会把干粮掰成三份。”姬月璃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过去。
“自己那份最小。”姬月璃站在洞口,没回头,“掰完偷偷塞给我。塞过三回。”
“你吃了。”苏瑶说。
“扔了。”
“扔了,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姬月璃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还有别的。”她自己往下数,“下雨天。有个人在灶台边上喊我。喊的名字不是苏瑶。”
“是什么。”
“听不清。”她说,“还有一双鞋,鞋底磨偏了,走起来一高一低。还有雪。雪落在手背上,化了,我没擦。”
“这些是谁的。”
“不知道。”她闭上眼,“是我的。可我不知道它们是谁的。”
林夜低下头。
他把苏瑶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我再试一回。”
“你手都这样了。”墨灵说。
“试。”
这一回他没往断口上垫。
他把掌心贴上去,把从骨陀那儿称来的东西一点点往回还。
分量一对上,灰边自己往里收,慢得像冻住的水化开。
血从他指甲缝里往下滴,滴在苏瑶手背上。
苏瑶忽然吸了一口气。
“有味儿。”
“什么味儿。”
“苦的。”她闭上眼,“苦完了有一点甜。”
“甜得不对劲。”林夜接了一句。
“你也闻过。”
“你昨天说过。”
苏瑶睁开眼看他。
“喂药那只手,”她说,“在抖。”
“抖什么。”
“哭。”她说,“他一直哭。”
玄老的手停在半空。
“配药的人知道她执什么法则。”老头的声音哑了,“知道,还配。配完还得亲手灌。”
“他不想灌。”林夜说。
“他不得不灌。”
苏瑶的嘴唇动了动:“阿……”
“什么。”
“不知道。”她按住额头,按得很用力,“就一个字。后头全是白的。”
洞外,风停了。
不是小下去。是断了。像有人一把掐住。
墨灵窜到洞口,窜到一半又退回来。
“雾没了。”它说。
“散了?”
“被吸干了。”它声音发抖,“外头那圈草全枯了。枯的方向,朝山下。”
林夜刚站直,苏瑶抓住心口,整个人弓了起来。
“有人在拿我的东西。”她说。
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记忆碎片!”墨灵叫起来,“往山下去了!一道一道,全是白的!”
玄老扑到洞口看了一眼,回过头,脸白得像纸。
“他不是要她的命。”老头说,“他要她记住的东西。”
“她记的东西里头,有神殿的钥匙。”
洞外,一道声音浮上来。
不从山下来。从地底下。石头在震,声音就顺着震传上来。
“林夜。”
“你身上少一块。我这儿有半块。”
“想凑齐,拿人来换。”
林夜没理它。
他蹲下去,把苏瑶攥着他袖子的手拿下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
“我去去就回。”
“你回不来。”
“回得来。”他没看她,眼睛盯着洞口外那片黑。
“你怎么知道。”
“我算过。”他把她的手放回膝上,替她掖好,“来回一个时辰。雾心离这儿八百步。”
苏瑶看着他,忽然说:
“第三道岔口往左。”
林夜停住。
“你说什么。”
“第三道岔口往左。”她咽了一口,“别走右边。”
“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愣在那儿,“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个。”
她抬手摸了一下鼻子。
手背上,一道血。
“右边有东西在等。”她声音低下去。
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