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女从沙丘后面冲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刚刻好的符箓,脚边散落着几块还没用过的树叶和碎石。
她的头发被风沙吹得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沙,但眼睛亮得像两把刚淬过火的刀刃。
她身后是大壮。
大壮赤着脚、提着大铁锤,从沙丘后面翻过来的时候,脚下打了个趔趄,差点跪在沙堆里,但他硬撑着站住了。他浑身是沙,灰头土脸,但那把铁锤握得稳稳的。
侯大斌站稳了脚,拍了拍袖口上沾着的火星,目光在鼠女和大壮身上扫了一圈。
他的表情依然从容,语气不咸不淡的:
又来了两个。正好,一起收拾。
大壮没跟他废话,闷头一锤就抡了过去。
那把豁了口的大铁锤在空中带出一阵沉厚的风声,直奔侯大斌的腰侧。
侯大斌微微侧身,右手抬起来,掌心凝出一道青色的灵盾,硬接了这一锤。
锤盾相碰的一瞬间,侯大斌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锤子的力道比他预想的沉得多,震得他手掌发麻,青色的灵盾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候梓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大壮那副模样,鼻子哼了一声:
一个打铁的也敢跟我大哥动手?
他说着拔出了自己的短剑,剑身上闪过一道青芒,朝大壮的肩膀刺了过去。
大壮回身一格,用锤柄挡住了这一剑,两人你来我往了几招,候梓虽然占了上风,但大壮的那把铁锤抡起来虎虎生风,急切之间也破不了防。
鼠女抓住这个间隙,手中的符箓已经全部飞了出去。
那些符箓在空中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阵型,一道接一道地激活——
有的化作火球,有的化作冰锥,有的化作风刃,朝着侯大斌从各个方向覆盖过去。
侯大斌的灵盾被打得火星四溅,裂痕越来越多,但他的身形依然很稳,目光一直锁定着鼠女的位置。
他看出了端倪——
这几个人的修为都不高,但配合很烦人。
打铁的老汉力大锤沉,小丫头的符箓又专往死角钻,要是被缠久了,难免会露出破绽。
可也仅限于烦人而已。
侯大斌猛地将灵力灌入灵盾之中,青色的灵盾在一瞬间爆开,把周围的火焰、冰锥和风刃尽数震碎,然后单手捏诀向前一指。
一道更凝实的青色灵力直冲鼠女而去,速度极快,快到鼠女来不及闪避,只能抬起双手硬挡。
灵力撞在她的双臂上,她被震得向后倒滑了七八步,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双臂发麻,符文断裂了一大半。
大壮也被候梓缠住了,铁锤虽沉,但候梓的短剑越来越快,在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浅浅的血口。
就在这个当口,那条响尾蛇动了。
它不是冲着任何一个人去的。
它在几方混战的时候,自己悄悄地从岩石后面滑了出来。
它在混战的边缘观察了一会儿,竖瞳在几个人影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似乎在衡量敌我强弱,然后它选定了目标——
不是侯大斌,不是鼠女,而是离它最近的候梓。
响尾蛇的尾巴猛地一摆,身体像一支射出的弩箭,朝候梓缠了过去。
候梓正追着大壮打,没防备侧面突袭,只觉得一股腥风扑来,猛地回头一看,一张巨大的蛇嘴已经近在咫尺,两颗弯钩般的毒牙距离他的脸不到一尺远。
他地叫了一声,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了这一扑,但在沙地上打了个滚,嘴里吃了一大口沙,呸了好几口才吐干净。
响尾蛇一击落空,转头盯上了侯大斌。
它的竖瞳在侯大斌和鼠女之间转了转,最终把目标锁定了那个穿青袍的人。
原因很简单——
它的竖瞳里映着侯大斌身上那道还没完全收回去的青光,它认出了那种气息,与先前在榕树底下那个人一模一样。
它不是来帮谁的,它只是想在混战中多咬一口当年差点杀死它的同伙的后代。
侯大斌看到响尾蛇朝自己冲来,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抬手一掌拍了出去,青色的掌印正中蛇头,把响尾蛇震得向后一缩,但它没有退,反而发出了低沉的嘶声,尾巴沙沙作响,又盘着身子向前逼了几寸。
侯大斌发现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那条蛇皮糙肉厚,鳞甲的韧性超出他的预期,一掌拍上去对它造成的损伤微乎其微,反而更激怒了它。
他又补了两掌,响尾蛇只是缩了缩头,随即继续朝前逼来。
他不得不后退两步调整距离,刚刚占据的上风一下子就乱了。
三方就这样在沙地上混战成了一团。
鼠女在左,符箓一道接一道地甩出去,对准了侯大斌和响尾蛇的薄弱处猛打,但她得时刻提防候梓从侧面偷袭。
大壮在右,喘着粗气抡着大铁锤,时不时在某个人的脚边砸出一个大坑,力道大得震得所有人脚下都在发麻,但他体力消耗极快,呼吸已经开始带上了风箱一样的声响。
响尾蛇在中间翻滚,一会儿朝这个甩尾,一会儿朝那个喷毒液,它的鳞甲上多了好几处浅坑,蛇信吐得越来越急了。
侯大斌和候梓两人前后策应,腾挪之间还能稳稳站住,并不落下风。
吴心还站在原地。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瞳孔涣散,身体微微摇晃。
小青攥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竖瞳在混乱的战局中快速扫动着,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蛇形匕首上,刀身上的器纹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侯大斌出手的时候没有再留力。
他的掌印携着青光,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尖锐风声,像一块被灵力烧红了的铁板拍向吴心的胸口。
吴心的身体在之前的拉锯战中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又被幻术碾过,只来得及侧过半个身位,掌印就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左侧胸膛上。
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头,倒飞出去三四丈远,重重地砸在沙地上,弹了一下又滚了两圈,在沙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
他手中的匕首脱了手,落在三丈之外,刀身没入沙中大半。
吴心!
鼠女的声音撕破了沙尘,一道灵符同时甩了出去。
那道符是冰锥符,从她指尖飞出的瞬间化作十几根细长的冰锥,直刺侯大斌的面门。
侯大斌头都没抬,空着的左手随手一挥,一道青色灵盾在面前展开,冰锥撞上去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没有一根能穿透那层薄薄的青光。
候梓趁这机会从侧面绕了过去,短剑直指鼠女的后背。
他的剑法不算高明,但胜在够快,鼠女刚甩完冰锥还没收回手,后心已经感到一阵凉风。
她扑地一滚,短剑贴着她的发梢削了过去,削断了一缕头发。
她滚出去的同时左手又甩出一道符来,这次是火球符,巴掌大的火球在候梓的袍角上燎了一下,烧出一块焦黑的洞,候梓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袍角上冒起的青烟,骂了一声,短剑再刺过来时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大壮想站起来,但他的左腿已经不听话了——
之前跟候梓缠斗的时候,大腿上被划了一道不深但很长的口子,虽不致命但疼得钻心,此时伤口还在渗血,整条腿都在打颤。
他咬着牙用铁锤撑住地面,拖着伤腿站了起来,朝着鼠女的方向踉跄了两步,举锤要砸候梓的后脑勺,但脚步虚浮,被脚下的沙堆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倒,铁锤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连忙用手肘撑住沙面才没有整个脸砸进沙里。
小青一直靠着岩石边缘蜷缩着。
她的灵力已经耗尽了,连维持人形都有些困难——
皮肤上的蛇鳞纹路在加深,瞳孔中的竖线在扩大,十指隐隐有变成爪形的趋势。
她看着吴心倒在沙地里没有起来,大壮摔在地上挣扎着要爬,鼠女被候梓追得节节败退,那张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力气凝聚在掌心,一条碗口粗的青色蛇影从她的掌心窜出来,直扑侯大斌的面门。
那蛇影是虚的,没有实体,只是灵力的余烬凝成的残像,侯大斌抬手一挡,蛇影撞在他的手臂上碎成一团青雾,连他的衣袖都没划破。
而小青在放出这一击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支撑,顺着岩壁滑坐在地,竖瞳半闭,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点本事?
侯大斌抖了抖袖子上的青雾,看着倒地不起的四人,没有继续追打。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那条被补药碧莲缠住的响尾蛇身上——
那条蛇还在挣扎,但青色丝线已经越收越紧,勒进了鳞片的缝隙中,暗红色的血从勒痕处渗出来,把沙地洇湿了一片。
先收拾了这条蛇再说,这几个跑不了。
他招呼候梓一声,两人转身朝响尾蛇走去,短剑和灵盾同时亮起,集中在蛇身七寸的位置猛攻,一点一点削弱那层厚韧的鳞甲。
鼠女拖着伤臂从沙地上爬起来,把大壮和小青分别扶到一块相对平整的沙地上,又将吴心拖了回来。
四个人紧挨着靠在一起,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吴心胸口的衣服已经碎了大半,露出一片青紫的淤伤,呼吸轻且浅,像是每一口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吸进去。
鼠女的右手还在流血,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灵符。
大壮靠在沙丘上,喘气带出一阵阵铁锈味的血沫,咳了两声又咽了回去。
小青闭着眼,蜷缩在鼠女身边,像一只脱了水的幼兽。
还没等他们喘过这口气,脚下的沙地开始振动了。
先是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沙层下面爬行。
然后是沙粒的跳动,那些干涸的褐色沙粒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下面顶了起来,在地面上蹦跳着。
鼠女最先反应过来,她的感知符残留在沙地上还没有完全消散,那缕微弱的灵力把沙子下面的画面传了回来——
几十只、不,上百只沙漠毒蝎正在从沙层深处向上涌来,最浅的离地表已经不到三尺,它们是被血腥味引来的,血味越浓的地方,它们涌出的速度就越快。
鼠女转头看了看躺在身边的三人,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全力对付响尾蛇的侯大斌和候梓。
她现在手里还剩最后一点灵力,用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在掌心中画了一道血符——
那是她从散修储物袋中学会的应急法门,用鲜血代替灵墨,用自身灵力催化,能在一瞬间激发所有已刻好的符箓,代价是至少三个月内无法再画符。
她把所有的储物袋都翻了出来。
那些储物袋有的是从散修手中得来的,有的是从影刹和冰刹身上摸来的,里面装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看也不看,一把抓出里面所有的金属材质符箓——
铜的、银的、玄铁的、普通的铁片,有的刻了一半没刻完,有的已经报废了,有的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用途。
她将所有符箓排列在身前,让它们在她的灵力牵引下悬浮起来。
指尖的血符亮起赤红色的光芒,那些符箓在空中拼凑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光幕,以她为中心向外扩展,像一个倒扣的碗,把四个人全都罩在了里面。
光幕形成的瞬间,第一只沙漠毒蝎破土而出。
它的螯肢砸在光幕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被弹了回去。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沙面像沸腾了一样,沙漠毒蝎一只接一只地从沙层下钻出来,密密麻麻地围住了光幕,螯肢和尾针同时落在光幕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符文的光芒在那些撞击中剧烈地闪烁,像是随时会碎。
鼠女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的灵力从指尖源源不断地流出,维持着光幕的运转。
她的血符在手心里越来越淡,而外面蝎群的数量越来越多。
阵外,侯大斌和候梓也感受到了脚下的震动。
十几只沙漠毒蝎从他们背后破土而出,螯肢直扑后背。
侯大斌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来应付背后的偷袭,另一只手继续维持补药碧莲对响尾蛇的压制。
候梓更是手忙脚乱,短剑左劈右砍,嘴里骂声不断,身上的伤又添了几道,眼看着那些蝎子越聚越多,响尾蛇还在阵中挣扎,他们两个夹在中间,体力也耗得极快。
阵法之内,四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鼠女嘴角渗出了一丝血,符箓光幕的光芒在无数螯肢的撞击下暗了又亮,像是风中残烛。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手上的血符已经快要消失殆尽,她能撑的时间,可能要比她之前预想的还要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