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暗紫色的兽灵晶被放在沙地正中央的时候,四人围坐的圈子还有一段空隙。
等他们把之前收集的那些较小的兽灵晶也一并摆了出来,那圈空隙就被填满了。
大大小小的晶体在沙地上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颜色深浅不一,最小的如指甲盖,最大的像拳头,散发着不同程度的光芒。
最中央那颗毒蝎王的兽灵晶最为显眼,暗紫色的光丝在其中缓缓流转,像一颗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心脏,带着一种低沉而有力的韵律感。
我先来试试。
大壮把袖子撸到肩膀,露出粗壮的手臂,将手放在那颗暗紫色晶体上。
他的手刚贴上去,晶体表面的紫色纹路就猛地亮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灵力顺着他的掌心灌入经脉,那感觉跟之前那些小兽灵晶完全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灵力像小溪,此刻涌进来的就像一条从山上冲下来的泥石流,裹着泥沙和石块,一路冲刷着经脉壁。
大壮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手臂上的肌肉在灵力冲击下剧烈跳动,但没有缩回手。
他咬着牙按照自己悟出的木灵炼体法门运转,将那股狂暴的灵力层层拆解,化作细流注入四肢百骸,一遍遍地冲刷着血肉和筋骨。
他的肌肉开始重新生长,旧伤的纹理被新生的纤维替代,骨骼发出细密的嘎嘣声,每响一声就结实一分。
吴心盘坐在大壮身侧,把小一些的兽灵晶拢在膝前。
他没有直接吸收那颗最大的毒蝎王晶石,而是将三四颗蝎子兽灵晶同时贴在自己的手臂和小腿上。
灵力从多个方向同时渗入经脉,在他的引导下汇入丹田。
丹田之中原本的三根炼气灵丝同时被这股灵力撑满,变得粗壮了许多。
灵力仍然在不断涌入,灵丝无法容纳更多的能量,于是他按照之前的经验开始引导新的炼气丝线凝聚。
第四根灵丝在丹田中缓缓成形,和前三根并列悬浮,散发的光芒比之前更加饱满。
然后是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第八根。每一根灵丝的凝成都伴随着一股热流在经脉中涌动。
八根灵丝在丹田中缓缓流转,像八条银白色的小鱼在同一个池塘中绕着圈游动,彼此之间保持着平稳而均匀的间距。
他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手腕,体会着丹田中明显更加厚实的灵力,就又把目光投向膝前剩下的兽灵晶。
鼠女坐在大壮的另一侧。
她的吸收方式和其他人不同——
那些兽灵晶被她放在掌心中,灵力不是通过经脉进入丹田,而是先被灵符之笔吸引过去,那些灵力在笔身上流转一圈,就被转换成了一道道新的灵符。
灵符之笔的笔杆比之前粗了一圈,笔杆表面浮现出了更繁复的花纹,排列得比之前更加细密。
她体内的灵符数量也在飞快地增加,每一道灵符在成形之后就沉入经脉,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灵力。
等到体内的灵符在丹田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那八根炼气灵丝也自然而然地成型了,在灵符之笔的映衬下闪闪发光。
小青坐在圈子的另一侧。
她没有用手去触碰兽灵晶,而是将它们堆在身边,整个人蜷缩着,皮肤上那些蛇鳞纹路全部亮起青紫色的光,灵力从皮肤表面渗入她的身体,像被无数细微的毛细孔同时吸了进去。
她的身体在缓慢地变化——
身高长了一点点,竖瞳的颜色从琥珀色变成了带着紫调的青金色,额头的正中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青紫色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在眉心画了一笔。
她的双手微微颤抖,指尖的指甲变长了一截,末端变得像薄薄的晶片,在沙尘中折出几道细碎的光。
最先醒过来的是大壮。
他长出一口气,缓缓松开贴在毒蝎王晶石上的手。
他的身形和之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但手臂上的肌肉纹理变得更加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打磨过一遍,浑身的皮肤也比之前紧实了许多,像覆了一层极薄的铁灰。
他活动了一下肩胛骨,骨节咔咔作响,弯腰把掉在沙地上的铁锤重新拎了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嘀咕了一句:
怎么感觉轻了。
随后他才反应过来——
锤子没变轻,是他的力气变大了。
然后是鼠女。
她睁开眼,左臂上被毒液灼伤的那片焦黑还没有完全消退,但边缘已经结了一层浅痂,不影响活动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凝聚出一道光来——
那是灵符的光芒,比之前亮了不止一倍,像一颗极小的星辰悬在她指尖上方,稳定地转动着。
紧接着是吴心。
他收了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又握了握拳。
手掌合拢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两块坚硬的物件在相互磨合,然后那股声音沉入骨节深处,消散在了流动的空气中。
他站起来,弯腰捡起插在沙地里的蛇形匕首,刀身上的器纹在触碰到他手掌的瞬间亮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最后醒的是小青。
她蜷缩的姿势缓缓伸展,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比之前高了约莫两寸,原本稚嫩的轮廓中多了一点点说不清的沉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甲尖端在沙尘中折出青紫色的光。
她抬起手,一道青紫色的雾气从她掌心无声地升起,在空气中凝成一条细小的蛇形虚影,游了一圈才消散。
四人在沙地上站了一会儿,各自适应着新的状态。
吴心收起了剩余的几颗兽灵晶,大壮把铁锤换到了更顺手的肩膀上,鼠女把残余的符箓碎屑归拢到一个空袋子里,小青的指尖在空气中无意识地画着圈,那条细微的青紫色雾气在她指间缠绕、消散、缠绕、消散,像一根拉不断也剪不掉的线。
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确认彼此都站起来了之后,各自背起行囊,朝着东南方向继续出发。
沙漠的边缘逐渐出现在视野中——
先是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绿色,然后是稀疏的灌木丛,接着是低矮的树木,沙地逐渐被土壤替代,空气中干燥的沙尘味也被潮湿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取代。
他们从沙漠中走了出来,踏上了一片覆盖着厚厚落叶的林地,光线暗了下来,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
吴心走在队伍前面,右手按着腰间的匕首,感知着四周的动静。鼠女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道感知符,随时准备释放。
小青走在第三位,竖瞳在暗处微微发光,瞳孔像两盏沉在夜色里的青紫色灯笼,瞳孔的转动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比之前更加专注。
大壮走在最后,铁锤扛在肩上,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的树影。
林中很静。那些脚步声、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都被厚厚的落叶层吸收了,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闷闷的。
林子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能偶尔听到远处传来的溪流声,或者什么东西在树上轻微移动的声音。
吴心停下来,侧耳静听了一会儿,又低头感知了一下匕首传递回来的震动——
方圆三百丈内没有大型活物的气息,至少目力所及的范围内一切如常。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四人继续前行。
而在秘境之外,黑风山脉主峰脚下的空地上,合欢宗的营帐里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候立谢站在营帐门口,面色铁青,手里捏着两枚已经彻底碎裂的命灯残片——
一枚对应侯大斌,一枚对应候梓。
残片中的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从裂缝中渗出。
候立谢是合欢宗的现任副宗主,侯大斌是她膝下唯一一个资质还算拿得出手的晚辈,这次送进秘境也是奔着那几件秘境里的宝物去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碎玉收入袖中,转身对身后几个侍立的弟子说了一句话:
传令下去,秘境里所有合欢宗弟子,暂停探索,全部给我找到杀侯大斌的人。找到之后,不要动手,先盯住,等我入秘境亲手处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中有一道极细的血纹,正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地跳动。
命令通过特制的传音符在秘境中散布开来。
合欢宗的弟子们在各个角落停下了手头的探索,开始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那些戴青鸾纹饰的青色衣袍从溪流边、洞穴中、古树根下接连钻出来,分散在林中,朝着同一个方位无声地行进。
黑风山脉的密林深处,几百双眼睛正在透过树叶和树影搜索着四道身影,像一滴滴入了水的墨,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无声地洇开。
合欢宗的弟子们聚拢得很快。
秘境的密林深处,青色的衣袍在树影中时隐时现,先是三三两两,继而汇成一片,像一队悄悄靠岸的渡船。
他们虽然同门聚在了一处,却没有急着追过去——
圣子侯大斌的修为远在他们之上,能把他击毙的人,他们贸然扑上去多半也是送人头。
于是带队的几个筑基期弟子合计了一番,调转方向朝着青天宗的探索区域摸了过去。
白天和白如烟正站在一棵古榕树下看地图。
他们带着白家的青壮和长老们,在前面的碎石滩上搜索了一整天,收获了两株灵草和一块半埋在溪底的玉简碎片。
白展雄蹲在旁边的石头上揉脚踝,嘴里小声嘟囔着秘境里的果子还没树上的甜,被白如烟回头瞪了一眼便瘪了嘴,没敢再出声。
合欢宗的弟子们拨开灌木出现在视野中时,白天的眉头先是微微皱了一下——
青天宗和合欢宗说不上有仇,但也绝不是能坐下来喝茶的关系。
待他听完来意,放下地图的手指停了一瞬:
请我们帮忙?
合欢宗的弟子面容微苦,但语气客气得很,说那几人杀了圣子,合欢宗已经通知了候副宗主,她正在赶来,但远水救不了近火,眼下需要尽快将那几人困住。
青天宗和白家弟子众多,若肯出手,合欢宗必当以重礼酬谢。
白天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看白如烟,白如烟微微点头,他便慢条斯理地把地图收进怀里,用一种听起来很公道的语气说:
酬谢可以,得先谈好。秘境里的机缘,合欢宗不得与我们争;另外,青天宗在青天镇外围那条白铁矿脉,你们家盯了也有两年了,这次事了,让给我们。
合欢宗的弟子脸色变了变——
那条白铁矿脉不是他们一家的,但归合欢宗附近的泉那宗所有,合欢宗在那边确实有些影响力。
他们咬着牙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最终点头认了:
可以。但有一条,你们必须先把人困住,不能让他们跑出这片林子。我们副宗主已经动身了。
白天拍了拍手,从石头上站起来,朝身后的青天宗弟子们一扬下巴:
白展雄本来还在揉脚踝,一听白铁矿脉,腾地站了起来,眼睛都亮了:
大哥,那可是条矿脉啊!
白天没理他,白如烟看了白展雄一眼,迈步跟了上去。
白家的青壮和长老们纷纷收拾行装,跟在白天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合欢宗弟子指的方向开进了密林深处。
而森林的另一头,大壮四人已经被围住了。
事情的开端其实是一场误会。
四人在林间穿行时,看到了一棵枯树根部长着一丛紫红色的菌类,小青辨认出那是魅惑蜘蛛产卵时会用来吸引猎物的诱饵。
就在他们准备绕行的功夫,旁边的树洞深处忽然窜出一只体型如野猪大小的蜘蛛,复眼闪着浑浊的紫光,螯肢上挂着黏液和碎叶。
吴心的匕首在蜘蛛扑到半空时已经刺穿了它的头部。
鼠女用灵符补了一记雷电,蜘蛛抽搐了几下,八条腿蜷缩成一团。
蜘蛛倒下的位置恰好被一片枯叶覆盖着,枯叶下面露出一丛晶莹果实——
蛛灵果,一共一百零八颗,密密麻麻地挤在蜘蛛巢穴的角落,紫红色的果皮泛着莹润的光。
鼠女蹲下来看了几息,又看了看被刺穿的蜘蛛尸体,确认没有毒刺残留之后,这才把它们一颗颗摘下来,用布兜小心兜好,系在腰间。
收拾完还没走出百步,林子两侧的树影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
紧接着树冠晃动、灌木哗啦作响,一只接一只的兽宠从四面八方显出身形——
一头岩熊踏着碎石从左侧冲出来,岩熊后面跟着一头鬓毛焦黑的焰虎,右侧灌木丛中跃出一头通体灰白的郊狼,树冠上盘着一条腕口粗的蝰蛇,影豹蹲在树干上,赤尾狐的尾巴在草丛中一闪而过。
紧跟着走出来的御兽宗弟子们远远跟在后面,面色不善地盯着鼠女腰间那袋鼓鼓囊囊的蛛灵果。
那袋东西,你们拿着没用。留下蛛灵果和蜘蛛尸体,放你们走。
说话的是御兽宗领队的弟子,筑基初期修为,语气客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架势。
吴心挡在了最前面。他握着蛇形匕首,匕尖微微下垂,身体重心压低,目光从那些兽宠身上快速扫过。
二阶兽宠,炼气巅峰到筑基初入门的实力,十几只同时围上来,他再硬的肉身也挡不住所有方向。
鼠女后退两步靠在他背上,低声说:
后面的树影里有东西在动,像刚才那只蜘蛛。
小青的竖瞳缩了缩,她闻到了和之前相同的腥气——
魅惑蜘蛛不止一只,至少还有两头在暗处伺机而动。
大壮将铁锤横在身前,站在队伍最后侧,后背抵着一棵粗树,正面对着兽群。
第一波冲击来得极快。
岩熊最先扑了上来,大壮抡锤迎了上去,铁锤砸在岩熊肩胛骨上,咣的一声闷响,岩熊庞大的身躯被砸得向侧方偏移了半步,但它很快稳住重心,咆哮着再次扑来。
焰虎从侧面绕行突袭,吴心侧身避开虎爪的拍击,匕首从下往上撩过,刀锋在焰虎的前臂内侧划开一道口子,赤红的血液滴在落叶上,焰虎向后退了两步,嘶吼声却引来了另一侧的狼群。
郊狼和赤尾狐几乎没有给鼠女喘息的机会。
她从布兜中抽出一道灵符贴在手背上,脚下一道疾行符亮起,整个人向侧面闪出两步,避开了郊狼的扑咬,同时手中另一道雷符甩向赤尾狐——
赤尾狐灵活地扭身闪过,雷符炸在它刚才站的位置,将地面炸出一个浅坑。
影豹从她身后的树干上悄无声息地扑下来,锋利的爪子直奔她的后颈,吴心的匕首及时横插过来,刀身擦着影豹的爪背掠过,迫使它改变了落地角度。
鼠女趁这个空隙退到了树根后面,手中的第三道灵符还在凝聚。
蝰蛇从头顶的枝桠间垂下来,蛇信几乎要碰到大壮的头顶。
大壮侧身避过,铁锤倒抡上去,砸在蝰蛇的腰腹上,把它砸得甩了出去,缠在另一棵树上盘紧了自己。
麟狮在远处低吼着踱步,还没有加入战斗,但它那身鳞甲让吴心知道这家伙比刚才那些都要难缠。
而在他们身后的树影深处,紫红色的复眼正在缓缓亮起。
两只体型稍小的魅惑蜘蛛正在吐丝结网,蛛丝在树干之间横拉出一道道透明的细线,正在缓慢地收拢包围圈。
鼠女的感知符捕捉到了那些蛛丝的震颤,她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后面也在收网,它们想把我们赶进兽宠群的口子里去。
吴心手中的匕首微微转了一个角度,在焰虎又一次扑来时划出一道银弧,焰虎的爪子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没有继续压下去,而是不安地后退了一步。
四人已被围在中间。
前面是十几头二阶兽宠,后面是正在结网收拢的蜘蛛群,两面的动静越来越近,中间的空地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大壮擦了把汗,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又把铁锤握紧了几分。
鼠女的符箓已经用掉了大半,布兜里的蛛灵果还在,但被围得这样紧,果实和命之间恐怕只能选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