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的掌法太快了,快到那些喇嘛刚将注意力集中在他方才拍出的那一掌上,他的下一掌已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印了过来。
这便是五绝中期对超一流的碾压——他们十余人内力相连,真气浑厚甚至犹有过之,可速度与反应却远远跟不上。每一掌他们都看得见,却来不及防。
那些喇嘛的阵脚开始乱了。他们虽能将内力连为一体,可终究不是一个人——每个人的反应速度不同,每个人的真气运转法门也略有差异。
在尹志平这般狂风骤雨般的多点攻击之下,那些差异便被无限放大。有人收力回防,有人还在维持气墙,有人试图反击,却发现自己根本捕捉不到那道青影的轨迹。十余人之间的配合开始出现裂痕,真气连接处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动。
尹志平的身形却在急速旋转中骤然定住。他的右掌已凝聚了十成寂灭之力——冰火两股力量在掌心疯狂旋转、压缩、引爆,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弹射而出,一掌拍向那个塌鼻喇嘛的面门。
那塌鼻喇嘛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想要将真气集中到面门去防御这一掌,可尹志平出手的时机太刁钻了——恰是他刚将真气调到左侧去抵御前一掌、右侧防守最为薄薄的刹那。他的真气还没来得及收回,尹志平的掌已到了。
噗。
一声闷响。
寂灭之力在塌鼻喇嘛的额头上炸开。冰火两股力量同时涌入他的颅骨,将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冻结又焚尽。他的眼珠子骤然瞪得几乎要从眼眶中弹出来,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两行暗红的血水从眼角渗出。
他的后脑勺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白的红的泼了一地,他手中的降魔杵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整个人便如同一截被砍倒的木桩般直挺挺地朝后栽倒。
一人毙命。
那十余人真气相连的阵法,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缺口。就像一道铁索连环,忽然断了一环——其余的铁环还在,可那道铁索已不再是完整的了。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丁焱暴喝了一声。
整整半个时辰,他如同困兽般被锁在那堵气墙之中,将毕生的内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却连一丝缝隙都撬不开。
可此刻,那道困了他半个时辰的气墙,出现了缺口。
他将丹田中残余的真气尽数灌入双掌,整个人如同一座骤然喷发的火山,将那堵已出现裂痕的气墙硬生生轰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喇嘛正忙着应付尹志平的寂灭掌,还没来得及将缺口补上,便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齐齐后退了数步。
漫天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那些喇嘛被震得东倒西歪,有几个站得离丁焱最近的更是直接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们毕竟是超一流的高手,又常年修炼密宗合击之术,很快便稳住了阵脚。除了被尹志平击伤的那一侧几人身受重伤之外,剩余的人还能再战。
为首那喇嘛用降魔杵指向尹志平,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厉声喝道:“你是何人!为何插手我等之事!”
尹志平睨着对面那群喇嘛:“就这点微末道行,也配在你爷爷龙傲天面前摆阵?天底下还没人能让我出第二招——你们一起上,省得我挨个收拾!”
那些喇嘛听他自报“爷爷龙傲天”,又见他狂得没边,当先两人双目赤红,暴喝声中齐齐挥杵,恨不得一杵将这张狂之徒砸成肉泥。
尹志平没有闪避。他右脚在碎石上猛地一踏,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从那两柄降魔杵的夹击之上一跃而过。他在空中拧腰翻身,头下脚上,右掌寂灭之力朝下方那个刚刚抬起头的光头喇嘛当头拍下。
那光头喇嘛瞳孔骤缩,仓促间举起降魔杵横在头顶格挡。寂灭之力撞上降魔杵的刹那,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铁交鸣。
降魔杵的杵身上浮现出一道细密的裂纹,紧接着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大、崩碎——那根粗如儿臂的精铁降魔杵,竟被这一掌硬生生拍成了两截。
光头喇嘛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那股残余的掌力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将那巨石撞得从中断裂。他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挣扎了好几下也没能爬起来。
又一人失去战力。
剩余的几个喇嘛眼中终于露出了几分惊惧。这人出手太快、太狠、太诡异了——他的掌法中蕴含的那股力量,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在任何武学典籍中读到过。
冰与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怎能在同一个人体内共存?又怎能在同一瞬间同时爆发?这已不是武功,这是妖术!
更让他们胆寒的是,这人的战斗经验实在太过丰富。他的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们的攻击,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了他们最难以防御的位置。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百战老兵,在戏耍一群初出茅庐的新兵蛋子。
与此同时,叶寒笙也加入了战团。
她方才被气墙震飞之后便一直在外围观察,此刻见尹志平已将那阵法搅得天翻地覆,便不再犹豫,拔出软剑便朝最近的一个喇嘛刺去。
她的八卦游龙剑法本就以变化见长,此刻不再需要面对那堵气墙,剑势便得以施展开来——软剑在她掌中化作一道银蛇,在碎石与尘土之间蜿蜒游走,剑尖每一次颤动都刺向喇嘛的要害。
那些喇嘛原本正全力应付尹志平的攻势,此刻被她的剑光一逼,便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去格挡。他们本已摇摇欲坠的防线,在这内外的双重夹击之下终于彻底崩溃。
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眼前这人,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他们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大的圆球,猛地朝地上一摔。
圆球炸开,一团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白烟骤然弥漫开来,将整片空地笼罩得严严实实。
叶寒笙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白烟呛得连连咳嗽,她捂着口鼻想要追,却被尹志平一把拽住了手腕。
“别追了。”尹志平的声音在白烟中显得格外沉稳,“你方才说大队人马快来了——是完颜白撒的人?”
叶寒笙这才回过神来,急急点头:“是。昨夜我暴露之后,完颜白撒便派了大队人马搜城。他们不知这片石林的方位,但迟早会搜到这边来。我们不能久留。”
尹志平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腕,大步走到丁焱身旁。
丁焱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残存的真气被最后那一掌抽得干干净净。胸腔起伏如破风箱,脸上血汗模糊成一片。唯有那双充血的眼睛,依旧倔强地亮着。
“多谢……壮士……敢问尊驾……高姓大名?”
尹志平还没来得及开口,叶寒笙已抢在他前头替他答了:“他是龙家的少主,龙傲天。”
尹志平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随口编这个假名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这蔡州城中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但此刻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认下这个身份。他朝丁焱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叶寒笙的话。
丁焱那张被血污糊得看不清表情的脸上,浮起一丝由衷的敬佩与感激:“龙少侠……救命之恩,丁某……记在心里了。只是此处不宜久留,完颜白撒的人马——随时会到。”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是那种内力耗尽之后、连骨髓都被抽空了般的虚脱。
尹志平二话不说,右臂一探便架住了丁焱的胳膊,将他整个人稳稳扶住。丁焱比寻常人高半个头,骨架也大,重量不轻,可尹志平架着他走却如同架了一捆干柴,脚下丝毫不乱。
叶寒笙在前面引路,领着二人朝石林深处撤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林外便传来了密集而杂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显然来的人不在少数。紧接着便是一阵叽里咕噜的呼喝与刀剑碰撞的铿锵,夹杂着几个被尹志平拍死在石林中的喇嘛尸体被发现时发出的惊呼。
但那些人只在石林外围转了几圈,便不敢再往里深入了——他们不懂阵法,贸然闯入只会被困死在这片乱石之中。
而此刻,尹志平已扶着丁焱穿过了一条极隐蔽的密道,从石林另一侧的崖壁下钻了出来。
密道的出口藏在一丛茂密的荆棘之后,荆棘上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花香极淡极清,与方才那片血雨腥风形成了最诡异的对照。
尹志平扶着丁焱正要在岩壁下坐定,斜刺里一股浑厚无匹的掌风已劈面压到。
那掌力尚未及身,便已将周遭的碎石卷得四散纷飞,掌风中裹挟着一股刚猛霸道、却又正大光明的阳刚之气——不是偷袭,是试探。
尹志平仓促间右掌一翻,寂灭之力在掌心方寸之间凝出一团旋转的漩涡,硬生生迎了上去。
两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震响。
尹志平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从掌心涌来,脚下连退了三四步方才稳住身形,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心中暗惊,此人的内力之浑厚,竟比江寒舟的北霸六合功还要霸道三分,若非他的寂灭掌自带湮灭之力,卸去了大半掌劲,这一掌便足以让他气血翻涌。
对面那人也“咦”了一声,似乎对尹志平能正面接下这一掌颇为意外。紧接着一道灰影从岩壁后飘然落下,身法之轻灵,与他那副落拓不羁的模样形成了极鲜明的对照。
尹志平定睛望去,只见来人约莫七十来岁,长方脸膛,粗手大脚,身上穿一件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灰布袍子,腰间挂着一只朱红大酒葫芦,最扎眼的是他那双手——骨节粗大,唯独右手少了一根食指!
正是北丐洪七公!
在尹志平生活的十几年后,这位老叫化已与欧阳锋在华山之巅相拥大笑,双双力竭而亡。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虽然鬓边已添了几缕白发,脸上也多了几道风霜刻下的皱纹,却依旧神采奕奕、中气十足。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只有真正的高手才会有的——沉浑、锐利、洞察一切。
“前辈——”
洪七公抬手止住了叶寒笙的话头,他方才远远瞧见丁焱与叶寒笙带着个陌生人回来,只当是二人中了什么圈套,便想出手先将这陌生人制住再说。
谁料这一掌下去,对方非但没倒,反而硬生生接了下来。更让他心中惊疑不定的是,这张脸他见过。
江南烟雨楼。谭处端横死,全真六子缺了一人,便是眼前这个年轻人,那时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与柯镇恶一同补上了那道缺口。
那一战,他与黄药师、欧阳锋连番交手,虽只是阵中一环,却已显出了远超同辈的沉稳与胆色。
如今几年过去,当年的小道士已长成了眼前这副棱角分明的模样。
可真正让他心惊的是,方才那一掌——那股冰火交织的诡异劲力,竟逼得他不得不收回三分力道去化解。这已不是全真教武功的路数了,甚至已超越了全真七子的境界。
洪七公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画面。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阁下就是精忠社的头领?”尹志平抢在他前面朗声说道,声音压过了洪七公尚未出口的那个字。
他朝洪七公连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尹志平这三个字,绝不能在这里说出来。
洪七公是何等人物,看了看旁边一脸茫然的叶寒笙与重伤虚弱的丁焱,便知这其中必有隐情,当下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顺着尹志平的话头接道:“阁下好武功。敢问尊驾高姓大名?”
“龙家少主,龙傲天。”尹志平抱拳道。这一次他说得极为郑重,没有半分之前那种轻狂嚣张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