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薄的灰色氤氲,在巨兽山岭般的躯体之前,显得非常微不足道。
哪怕能感知到神秘物体之中,所蕴含的不祥,也根本不会在意。
更何况血盆大口中无法抑制的粘液不断滴落,足以证明这些在眼前活动的血肉,更能吸引到它。
杨阳对它显露出的渴望眼神,很是熟悉。
那是锁定猎物后,瞳孔宛若定格般的贪婪凝视。
那丑陋的面容,可怖的肉瘤,对于饥饿的巨兽来说,只会显得更加的可口、鲜美。
就在他以为场中的巨兽即将开始猎杀之时,
或许是慌忙中挡在前面的数十道火焰,亦或是其他未知的缘由。
血腥的杀戮并没有出现,反而再次平静下来。
但杨阳通过它紧绷的四肢和微微翘起的尾尖,能判断出那是进攻前的预兆。
它随时都有可能暴起猎杀!
肉山般高大的托木,经过短暂的慌张之后,晃了晃身体,重新站稳。
原本想要逃回洞窟的动作,在巨兽的头颅再次垂于地面后,也停了下来。
那简单的动作,对于托木来说,或许也是一种‘亲和’的表现。
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惧,再次举起了手中的东西。
可能在他的认知中,巨兽方才的异动,正是因手中所持的‘神物’而起。
很快,托木双膝跪伏在地,双手高高托举着那黑色的金属物体。
紧接着身后的数十个怪人,以及手持火把的那些人也都随之跪倒。
丝毫没有被混杂着血迹的泥土以及浓烈的腥臭味影响。
那巨首山前的阴影中,簇拥在一起的百多人,也被这一幕感染,纷纷趴伏在地。
眼神之中饱含着不明意味的狂热之色,将其视若‘神明’。
一时间原本惊惧万分的人群,开始了一次次的起伏朝拜。
口中更是近乎呐喊一般,念念有词地不住开口。
杨阳虽然听不到声音,但随便想想就知道,那必然是在念诵着某种原始的祭歌。
这让他顿时有种荒谬的感觉。
实在无法理解,他们不久前刚刚经历过巨兽猎杀的恐惧。
更是被吞食了大量的同伴,血染了整个营地。
却在短短时间之内,演变成了一场诡异的原始祭祀,将凶残的屠夫视为荒野之神。
或许,他们本就不在意同伴的死亡,更不会在意被巨兽残杀的同类。
自这些人走出洞窟到现在,杨阳阅尽了他们的每一分神色。
那些扭动开合的嘴唇,那些狂热跪拜的身影,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对逝去同伴的悲悯。
甚至当脚下的泥土浸透着同族的鲜血时,他们脸上竟无半分不适。
唯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力量的盲目崇拜。
杨阳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太好看,眉头皱的更紧。
心头更是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原本对高地的那些劫掠者俘虏,想要好好教育一番后,纳入到部落族人的想法,瞬间熄灭。
这些人的灵魂早已在长久的劫掠中扭曲。
与坚守古老狩猎法则、崇尚战士荣耀的部落族人相比,他们早已不再是同类。
在他们的世界里,人与兽或许并无分别。
唯有绝对的力量值得敬畏。
为了生存,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祭坛上的牺牲。
心头凌乱的思绪,并没有让他停下视线。
托木手中的神秘之石,也整个出现在了眼底。
虽然只有巴掌长短、手腕粗细,却呈一种多面菱形。
光滑黑亮的表面,带着一种金属色泽的坚硬感。
奇怪的是,托木的双手托举之时,在不断的扭动着,似乎在强忍着些什么。
‘记得赤烈好像有提到过……’
短暂的回想,杨阳脑海中的记忆很快浮现。
那是红月之时的岩山交易日,赤烈与古木等部落求援时,有提到过从劫掠者俘虏口中所知的情报。
在劫掠者队伍中的首领手中,拥有神奇的宝物,一块神秘的石头。
可以用来驱离野兽甚至凶兽,并且没有经过火焰炙烤也非常烫手。
只要小心一些,单单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在荒野之中行动自如。
现在想来,也许是他的那次拒绝,才让古木走上了另一条让自身变强的道路。
而巨石部落也没能在第一时间接触到那股劫掠者群落,更没有对那神秘的宝物有过更多的了解。
兽类的感知比人类要强无数倍,也神秘很多。
它们必然是感知到了那神秘石头上,散发出的奇特物质,这才不愿接近。
若是正如杨阳所想,托木手中的东西,所表现的样子,倒是与那石头能对的上。
那弥漫扩散的灰雾也必然是让兽类不愿接近的根源。
再加上自身携带的高温……
杨阳看着托木双手的颤抖,几乎快要握持不住的样子,心头一震:
“这……这不会是一块辐射金属吧!”
他的心头猛地一跳,视线死死锁住那块黑亮的石头。
并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庆幸……庆幸自己没有过早的与这些人战斗,接触那块石头。
他知道这个世界与藏在心底的并不相同,可以说差距极大。
无数个夜幕中,天际不断陨落的流星,自然不可能仅仅是一道道烟火表演。
不仅会带来来自太空的坚硬金属,也可能蕴含着其他未知的神秘物质。
而构成这个世界的各种元素,本身又怎么可能与认知中的一致。
就是那些带有辐射的物质,恐怕其本身特性也必然有所不同。
还有那种肉眼看不见的射线,在生物体内所产生的效果,可能也各不相同。
杨阳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甚至觉得自己的火种,也许也是一种未知的辐射能量,拥有着远超常识之外的神奇特性。
它还能够在精神之中燎燃成长。
不过它的能力算是完全正向的,不仅能帮助驯服兽类,也能通过不断的能量辐射,缓慢增强体质。
着实让他满意。
“但他的不一样……”
杨阳小声嘀咕,目光再次看向托木的掌中。
具有物理形态的物质,蕴含着强烈的辐射灰雾。
其造成的效果……看托木和他周围人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实打实带来了体质和力量上的提升,但一想到他们那恶心的面容,杨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毕竟,他还是很满意自己俊朗的面庞和挺拔身材的。
不仅如此,辐射这种东西,即使短暂的被照射,也极有可能对身体内部造成不可见的损伤。
更是会影响后代,诞下畸形的子嗣。
‘不知道兔唇他们,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变得畸形的!’
他的思绪纷乱一团,越是胡思乱想,心头越是紧张。
旁边的嵎父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不停抬手挠头,口中还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着什么。
似乎没有了初时的淡定从容,这时看起来,才真正的像个刚刚长成的稚嫩青年。
就在杨阳胡思乱想之际,远处的场中变故突生。
托木那双颤抖不已、早已被烫得红肿的手掌,终于到了极限。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高亢呼号,他不得不伏低身体,将那块灼热的石头放在了身前泥泞的地面上。
他也许是以为仪式已经达成,亦或是想要展示神迹。
粗壮的双臂撑在地面,试图将那肥硕如山的身躯重新立起。
然而,就在这一瞬,那头一直看似温顺趴伏的巨兽动了!
蓄势已久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它那粗壮的后腿猛地暴起,连带着粗大的尾根也在巨力摆动下,在松软泥土铺就的地面狠狠划出一道深坑,泥土飞溅。
庞大如山的躯体,竟借着这股反作用力,贴着地面向前猛扑而出!
速度快得惊人,一眨眼便已越过十数丈的距离。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布满利齿的巨口便带着血腥的风压,如同一柄死神的镰刀,对着那道正欲起身的肥硕人影狠狠咬合而下!
连他身前的散发着血腥的泥土,都没有落下。
此时,周围原本密集的数十根火把,早已在漫长的对峙与狂热的朝拜中熄灭近半,剩下的余烬也微弱得难以支撑。
“咔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碎声与血肉撕裂的闷响瞬间炸开,清晰地在山前回荡。
只是可怜那称霸裂隙的劫掠者首领‘托木’,连一声惨嚎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这么混杂着泥土被巨兽吞下。
这突如其来的残酷一幕,惊呆了周围所有原本狂热的‘信徒’。
他们似乎根本无法理解,那位强大到能与神灵对话、掌控力量的首领,怎会如此轻易地沦为食物?
直到那爆开的暗红色血雾混杂着剧烈的恶臭弥散开来,溅落在他们呆滞的脸上,人群才猛地从美梦中惊醒。
极度的恐惧瞬间引爆了人群。
仅剩的几根火把在慌乱逃窜中被扔在地上,很快被杂乱的脚步踩入泥土,光芒彻底熄灭。
杀戮,在狡诈巨兽兴奋的嘶吼中,再次降临。
随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火光被慌乱的脚步踩入泥泞,阴影重新笼罩在巨首山前。
失去了火焰的震慑,那头如山峦般的巨兽彻底站了起来。
在那一刻,它不再是被逼退的凶物,而是这片天地的绝对主宰。
杀戮因此变得简单而高效,甚至可以说是单方面的碾压。
它那条粗壮得如同攻城锤般的尾巴,只需随意一记横扫,便会伴随着一连串骨骼碎裂的脆响。
轻易便将数名奔逃的劫掠者如断线风筝般抽飞出去,在空中化作一团模糊的血肉。
巨大的利爪抬起落下,无需技巧,仅仅是凭借恐怖的体重与锋锐,便能轻易将躲闪不及的人群踩入泥土之中,与大地融为一体。
低首、撕咬,每一次那血盆大口的闭合,都意味着数条生命的终结。
那些人奔逃的速度不可谓不快,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甚至爆发出了超越极限的速度。
但在那一步便能跨越十数米的庞然大物面前,这微不足道的距离宛如天堑。
仅仅数十个呼吸的功夫,原本喧嚣的空地上便只剩下满地的残肢断臂与死寂。
除了寥寥数人侥幸钻入黑暗的洞窟中逃脱外,数十名原本狂热的信徒尽数丧命当场。
反观山前那群离洞口最近的人,在变故突起的那一刻,便被极度的恐惧驱使,惊呼着退入了幽深的洞窟之中。
厚重的黑暗保护了他们,巨兽似乎对那个狭窄的入口依然存有忌惮,并未立刻选择如初时那般强行闯入。
良久之后,这场血腥的盛宴终于落下帷幕。
那头造成这一场惨状的巨兽,意犹未尽地舔舐完石缝间最后一块血肉,在那满地的狼藉中打了个响鼻。
它拖着沉重的躯体,一步步踱步到山前的洞口处。
随后,在杨阳有些古怪的目光中,这头狡诈的凶物再次缓缓趴伏下来。
它将巨大的头颅正对着洞口,双目微眯,看似是在休息,实则如同一尊守门的恶神,封锁了所有生路。
“这家伙……”
杨阳放下手中的骨筒望镜,眼神中带着些思索之色。
“这分明就是在故技重施。”
它又打算用那副看似沉睡、实则蓄势待发的姿态,去诱骗下一批不知死活的猎物走出洞穴。
这样的行为并非说明其拥有智慧,而是一种尝到甜头后的本能。
而造成这一切的,恰恰就是藏身洞窟内的人。
‘嗯?石头呢?’
杨阳神情一变,再次举起望镜,在那处血腥混乱的营地中央,仔细地搜寻。
尤其是托木之前身处的位置,更是一寸寸地查看了一番。
只是来回数次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现。
沿着地面的沟壑和血路,他的视线挪到了趴伏在岩壁旁的巨兽身上。
庞大身躯除了因高温散发着丝丝雾气外,其中混杂着浅薄灰雾,让杨阳神情一怔。
“……被它吃了?”
他反复观察了数次,甚至全神贯注地凝神,进入那种洞微的超感状态。
在猩红火种微微颤动之下,视线中那灰色的尘埃虽然极为稀薄,但确实是以巨兽的身体为中心,朝外不断辐射着。
“真是晦气……”
杨阳无奈地骂出声来。
引得身旁的嵎父和‘影子’战士们侧目看来。
现在那原本被古老菌种寄生后,变得狂躁的巨兽成了诡异的辐射源。
让他彻底两难起来。
若是靠近战斗,必然会接触那些辐射,不仅是他和巨石战士,连自己的驯兽也必然处于辐射之下。
虽然不一定会造成什么影响,但这玩意谁又能说得准。
肉体的病变,往往就是从某一个微不足道的坏死细胞开始的。
那托木等人的模样,到现在还在他的眼前晃荡着呢。
但就这样放纵,更加让人不放心。
原本还只是造成杀戮,亦或是将那变态的寄生菌类带到别处。
现在更是变成了移动的辐射源,往后也不知道会不会产生其他的什么异变。
杨阳的心头瞬间变得乱糟糟的,根本难以决策。
他无法在这里久待,没办法持续观察这头巨兽的变化,更不想拿自己的身体去测试那诡异灰雾的底细。
他蓦然转头看向身旁的嵎父,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思,随即果断开口:
“走吧,我们先回去!”
说完,他便转身沿着来路朝山下而去,并未多做解释。
嵎父虽然心中满是疑惑,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表现出了高度的服从,当即带着几名‘影子’战士紧随其后,悄然撤离。
此时天色已是午后,日头正毒。
灰白的岩石表面被炙烤得滚烫,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连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那是大地在烈日下蒸腾出的最后一点水分。
“阳,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要现在就过去猎杀那家伙吗?”
由灌木围成的简陋营地内,百无聊赖的石山正抹着额头的汗水。
在短暂的警惕之后,看清了归来的杨阳等人,顿时面露喜色地迎了上来,眼中闪烁着压抑许久的战意。
“不了,收拾一下,我们回高地!”
杨阳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石山等人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意外。
但他们并未多问,只是迅速开始整理装备,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紧接着,杨阳通过卡塔们的精神连接,唤来了两头体型较为雄壮的翼龙。
这两头翼龙站立在地面足有一人高,浑身覆盖着厚实的红棕色兽毛,坚硬的黑色长喙泛着冷光。
尤其是那双展开后足有数丈的肉翅,粗壮的骨骼线条流畅有力,一看就知道极善飞翔。
杨阳走上前去,轻轻抚摸着它们颈侧的被毛,感受着掌下温热的体温,安抚着这些空中飞兽因炎热而产生的焦躁情绪。
随后,他脑海中的火种微微一颤,一个个精神烙印顺着连接不断传递过去,将特定的指令深深刻入它们的本能之中。
一段时间后,他长呼出一口气,额角也因高温而微微见汗。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没有看到早已收拾好行装、随时准备离开的人群。
而是转身看向一直静立在旁、神色复杂的嵎父。
“我需要你们留在这里,能办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