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柴烈火的噼啪声,比夜里的虫鸣还要清亮。
阴影靠近时带起的微风,吹得细碎的火舌晃个不停。
“在想什么?”
石山借着宽厚的肩膀挤下半块青石,一屁股坐到杨阳身侧。
“折腾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去休息?”
杨阳偏头问道,目光停留在石山微微泛红的眼眶。
战意消退之后,褪去了青涩的脸庞已被疲惫完全占据。
“不碍事,也不差这会儿!”
石山毫不在意地回道,转瞬又目露担忧之色,
“你是不是不开心?眉头皱那么紧?”
杨阳摇了摇头笑道:“没有,只是在想些事情罢了。”
“那就好!有什么事可别闷在心里,日头长了会疯掉的。”
“你倒是成熟了不少,居然还知道关心人了!”
“哈哈!这都是阿姆说的,不过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每次遇见想不明白的事情,我都会拉着别人一起商量,果然就不会烦闷了。”
石山说话的时候,眉头一下下地跳动着,搭配着他那张方脸,很不协调。
“骨叔要是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石山表示不解。
“懂得分享、听取建议,也许无法让人成为强大的猎手,但绝对会是一个好首领!
巨石部落大首领有了传承者,骨叔自然会很高兴!”
杨阳笑眯眯地说道,眼底的欣喜为倒映的壮硕身影而流露。
“我?那可不成!阿爹可是说了,只有你才最适合,所有人也都会听你的。”
“我知道!但……我不喜欢。”
“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到处走走,去探索更远的地方,看看这个世界的神奇、广阔。”
杨阳甩了甩垂在脑后的束发,仰首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
“可这又有什么用?也不能填饱肚子!哪有吃着肉、搂着自己的女人快活?”
“你……搂过了?”杨阳有了几分好奇。
“呃……搂过!”石山眨着眼,很是得意,“他们都打不过我!”
“好吧!你真是厉害!”杨阳翘起了大拇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唉,你不懂!我的追求是星辰和大海,是风和远方,也是大地写下的诗与歌!”
杨阳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得石山直愣神。
“部落战歌我会,可‘诗’又是什么东西?”
“诗……那是自由的味道。”杨阳沉吟片刻后幽幽回道。
“自由!?你要离开部落?”
石山眼珠子快瞪了出来,满脸焦急地问道,
“你不要小白还有岚姐了?她们可是有很多人惦记的,你要是走了就麻烦了。”
“一边去!跟你说不明白了还?”
杨阳有些好笑地啐了一声,
“不是走……是不喜欢麻烦,能自由自在干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懂?”
“可是……”
“别可是了,跟你这个一根筋的家伙说这些,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什么是‘琴’?!”
“这不是你该问的,还是多想想怎么才能像你阿爹一样,成为一位合格的大首领吧!”
杨阳只觉得浑身无力,连张嘴的欲望都没有。
“这……我恐怕不行,队里的小子力气越来越大,已经很难战胜了,更别说其他人。”
石山认真思索了片刻,又摇了摇头信心不足道。
“仅仅凭借力量可无法成为大首领!你若实在不放心,到时候我再教你点战法,包你战胜所有对手。”
杨阳为了让他明白自己生来的职责,已经开始循循善诱起来。
“那你现在就教给我吧!”
石山一听有战法可学,立即打了个激灵,精神矍铄地低声催促。
“时机未到,过阵子再说!”
杨阳拒绝,此时的他又哪里有什么神奇战法可以传授。
只能想着以后凭借对自身躯体的掌控力和极致力量,结合一些未曾遗忘的知识,整理一些使力和战斗技巧。
他甚至计划着在失败之后,为其打造一副能护持全身的百炼铁甲。
只要技艺足够,以铁甲的防御力,即便自凶兽口中七进七出也应是伤不得分毫,更别说在部落角斗中胜出。
“那好吧,都听你的!等阿爹没了力气,我就继承他的大斧,谁要是敢对着你龇牙,我就帮你剁了他。”
石山见杨阳的表情不似玩笑,便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道。
“嗯!”
杨阳的回应从鼻腔发出,声音很轻。
两人后撑着双臂,在静谧中眺望着雾霭夜空。
“听阿爹说,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去猎杀那些黑狼?”
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精神依旧的石山便再次问道。
杨阳收敛笑意,郑重点头:“必须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次我必须要去!”
“应该的!”
“阿爹说古原部落的人很难打交道,他们真的会放任我们进入古原?”
得到肯定的答复,石山那拧着的眉心渐渐舒展,再次好奇地问道。
“不用担心……谁也阻止不了!”
杨阳站起身,伸展了几下腰肢,语气十分松弛。
但他的思绪已被勾起,脑海里闪过了一些人的身影。
神山巨人、古原猎手、黑狼部落,也有仓部落的朋友。
‘阿秾……红月将没,而你……是否做好了准备。’
他的念头最终定格在那道挺拔野性的身姿上,内心竟生出几分期待。
“砰!”
就在两人沉浸在各自的思绪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摔碰的嘈杂声响。
不知何时醒来的兔唇,正捂着脑袋跌跌撞撞地起身走了过来。
他的躯体肌肉已经平复,双眼也褪去了血色,变得清明。
只是那摇摇晃晃的脑袋,足以看出现在的他并不是很舒服。
“阳……我这是怎么了?好痛……浑身都痛……也好饿!”
兔唇一边朝着杨阳靠近,一边口齿不清地叨咕着,显然忘了自己在傍晚时的疯癫行径。
“呵,活该!让你贪嘴。”
石山看着兔唇潦草的模样,大声嘲笑道。
“醒了就过来吃点东西,一会重新处理下伤口。”
杨阳淡淡出声,心里却是在想着要不要挑选一根粗些的骨针。
阿图图姐妹听到声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快步赶了过来。
直到确认兔唇恢复了神智,这才取来食物,坐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述说着。
人一多,刚刚沉寂的气氛又渐渐活跃起来。
兔唇听着自己的作为,目光不断观察着杨阳冰冷的脸,心头慌乱得连手中的肉食都失去了滋味,却什么也不敢说。
夜里,躺身休息的人群,在阵阵的痛呼声中,睡得更加香甜。
天际的另一头。
残月的光辉在辽阔的古原上空,清冷、刺目。
澄净的微光洒下,映照着簇拥在一起的草叶脉络,无比清晰。
火光通明的古原营地,数百大小、模样各不相同的兽皮帐篷或厚实棚屋,矗立于黑暗之中。
而本应静谧的夜间营地,却是一片喧闹,人影晃动间竟是一副警戒的模样。
“砰!轰~!”
营地粗制的木质门户,在十多人的合力下轰然打开。
巨响压下了喧闹的议论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距离稍远者也瞬间起身靠近而来。
下一刻,近百神情疲惫的古原猎手,在众人凝视的目光下鱼贯而入。
他们浑身血迹,又沾满了泥土和草叶,看着很是狼狈,但行进间步伐坚定、从容,也不失矫健,眸子里更是带着一股凶狠的杀意,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站住!”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从中走出一个年轻的身影,声音很是尖锐地喝道,
“阿爹还没醒,你们却私自外出,有没有将我们放在眼里?”
这青年走至火光之下,眉眼狭长阴鸷、面庞苍白干净,颧骨高凸、双颊内陷,一副凶狠的模样。
只是他的躯体算不得壮硕,也没有古原猎手身上的那股彪悍气息,使得那份凶狠更似外强中干的刻意流露。
“蠢崽!你还想找抽?”
阿秾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缓缓走近,清冷的眸光带着浓厚的厌恶和一丝丝杀意。
她的脊梁挺得笔直,两缕束起的鬓发略有凌乱地垂在高耸胸前,散落的青丝沾染着血液和汗水黏在脸颊、唇角。
覆盖着身体的轻薄甲皮略有破损,露出的深色皮肤在篝火映照下,泛着莹莹的破碎流光。
她的动作看似毫无滞涩,但那包裹着左腿的柔软毛皮,在每一次踏动时都有血色闪烁。
血痕自湿腻的毛皮流下,滑过修长健美的腿膝,又顺着黑色的蟒皮战靴浸入地面。
尽管伤势不轻,可阿秾的目光毫无波澜,平静得令人心悸。
再加上她好似与生俱来般的强大气场压迫,即便那青年对其极为熟悉,也不由得惊惧地倒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别忘了阿爹可是将首领之位交给了我,这里当然是我说了算。”
似乎是觉得颜面有损,青年怒气冲冲地再次上前,举着手中的矛,惨声怒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仅仅几息,便聚集了将近整个营地的古原猎手们。
他们无声地观望着,安静得好似在看一幕戏剧,也像是在见证某种权力的角逐。
而那些部族首领们,更是用着难言的目光,扫视着对峙中的两人,偶尔间,也会流露些许的愤怒和无奈,亦或是期待。
“真是可笑!古原的首领,何时变成了由他人赐予所得。”
兀枭靠近阿秾身侧,挑着下巴摆出一副蔑视的模样,冷笑道。
话虽如此,但看他那稍显凝重的双眼,就足以说明此事并不简单。
“兀枭,你应该知道,老首领命令不可违抗,这是规矩!而阿崽已经得到了认可。”
发色花白的老猎手挤出人群,面目沉着地说道。
他是风语部落飞翎部族的首领,更是古老规矩的执行者,面容虽老,但精壮的身躯并不会比青壮猎手们差上多少。
说话间,那微微浑浊的眼底总是精光流动,像一头狡猾老兽,无法让人看清他对那古老规矩的坚定程度。
“我自然知晓,可那又如何?狩猎、力量、神赐难道就不是规矩?”
兀枭眼底的肃穆更加深沉,深知眼前这位在部落的影响力,更清楚其古板的性情。
但他没有退缩,坚定地选择直面古原的秩序。
“好大的口气……就凭她能战胜你们这些毛都没齐的小崽子?”
老猎手好似听笑般撇了撇嘴说道,又搓了搓胸口的兽皮。
“还有你说的神赐……又在哪里?我们可没人看到丁点!”
他那副古井无波的老兽眸子里,看不出半点情绪。
兀枭皱了皱眉:“比起只知道躲藏的家伙,她的筋骨更坚韧、力量更强大,勇猛更有无人能及!
可以带着我们猎到最多的猎物、战胜强大的敌人,这就是已经够了!”
说完,他又指着那双目喷火的青年嗤道:
“而他,连踏出这里去追猎敌人的勇气都没有。
别以为我不知道,若不是他带着那些猎龙族巨人靠近,让老首领来不及防备,这才让他们得手,重伤难治。”
“还有你们!”
兀枭话头一转,身形再次逼近,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老猎手的脸上,
“天天把规矩挂在嘴边,却连老首领都护不住,还在这里胡咧咧,脸都不要了?
哼!依我看,那些让你们沾沾自喜的荣耀,也只是说说罢了!”
老猎手眼底的平静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嘴唇动了动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
反倒是另外几位岁数相近的部族首领面色一变,被羞怒占据了心头。
“兀枭!你放肆!这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当时我们并不在那里,并不知晓那些巨人会出现在帐篷!”
“若是我们在,又怎会让老首领与他们独处?”
“阿崽也说了,是经过老首领同意,这才带着人过去的。”
“谁能料到会暴起伤人?”
“你像疯兽般乱咬,口气太大别给自己呛着。”
“再这般胡说,可就别怪我不客气!”
“难道你想挑起角斗不成?”
“若不是看你阿爹死得早,现在就让你尝尝我的拳头。”
“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你们又做了什么?又凭什么质疑我们的古原荣耀?”
一群年过壮年的蛮野猎手纷纷骂出声来,既是在向众人解释,也是因为被揭开遮掩后的羞怒难持。
‘若是这些总是与我作对的家伙被当场镇压或驱逐出去,那我真正成为部落首领的事情,必然十拿九稳。’
而那缩在人后的青年,在看到被激怒的众人后,终于露出了一抹快意的笑容,眼底深处更是开始期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