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桥上的符文突然亮起,青紫色的光从脚下蔓延开来,顺着石板的裂缝流动。那些裂缝像是活了一样,吸走了空气里的灰色雾气。
牧燃刚站稳,左臂就断了。骨头碎成灰,哗啦一声掉在地上,被桥面吸走。
他没管断掉的手臂。右手把黑剑插进地面,撑住身体。手掌已经没了,只剩一点灰雾缠在剑柄上。他呼吸很重,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灰,喉咙又苦又涩。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消失,不是受伤,而是整个人快要化掉了。
天上的漩涡又转了起来,越转越快。黑色的天空裂开缝隙,大片碎片落下来,像下雨一样。它们贴着桥面滑行,划出深深的痕迹,有的卡进缝里,发出嗡嗡的声音。
第一波碎片撞上护罩时,声音刺耳。护罩晃了一下,出现几道裂纹,灰气马上补上去。还没修好,第二波、第三波接连砸来,一下比一下狠。
“左边!”白襄低声喊。
牧燃立刻把护罩往左移。三片碎片擦过去,其中一片卡进裂缝,震动起来。那碎片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嘴在动,好像在说话。他用力一震,把碎片弹飞。它在空中炸成粉末,留下一丝微弱的哀鸣。
白襄看着那点余烬,眉头皱紧。她蹲在牧燃身后几步远,刀还在鞘里,手紧紧握着刀柄。肩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到桥面,瞬间消失。她没擦,眼睛一直盯着四周。碎片落地后不会马上碎,有的像鱼一样滑一段才散开,有的聚成影子,又忽然不见。
有些碎片不弹开,而是贴在护罩上爬行,像虫子一样啃噬灰光。它们的动作越来越整齐,像是在找弱点。
“不对。”她拍了牧燃三下。
这是他们逃命时的暗号——有活物混进来了。
牧燃喉咙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他闭眼,把最后的感觉沉进胸口的灰核。那里跳得很乱,每一次跳都像要炸开。他咬牙压住,把剩下的灰气全挤出来,猛地推向护罩。
轰的一声轻响,护罩向外撑开半尺,像水波荡开。三个贴着表面的黑影被掀飞,落在地上,摊开又聚拢。它们站起来,身子歪斜,头不正,全身裹着灰雾。其中一个抬起手,手指扭曲,朝他们划了一下,动作僵硬。
“迷雾里的东西。”白襄抽出刀鞘,敲了两下桥面。
这是警告,也是确认:敌人来了。
牧燃没回头。他知道白襄在等他反应,但他连抬手都做不到。右腿的灰骨已经裂到大腿根,每次呼吸,裂纹就更深。他只剩一根手指能动,靠它把力量传到黑剑上,维持护罩。那层光越来越薄,边缘不断剥落,灰气勉强补上,但撑不了多久。
“再撑一会儿。”他咬牙说,“快到中间了。”
话刚说完,天上的漩涡突然停了。
所有碎片悬在半空不动。桥面的光也暗了一瞬。世界安静下来,连风都没了。心跳声听得清清楚楚。
牧燃抬头看天。漩涡中心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撕开天空。下一秒,符文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刺眼。风暴变了,不再乱冲,变得整齐有序。
碎片再次落下,这次成群结队,专打护罩最弱的地方。十几处同时被击中,裂痕遍布。灰气补不过来。牧燃闷哼一声,嘴角溢出灰渣。右腿彻底支撑不住,膝盖一弯,跪倒在地。只有黑剑还插着,撑着他。
白襄往前挪了半步。
她没去扶他,手始终没离刀柄。她盯着那三个黑影,见它们慢慢站起,一步步靠近护罩。它们不怕灰气,也不怕风,像是专门等护罩变弱才敢动。走得慢,但让人喘不过气。
“领域要塌了!”她喊,声音第一次有了焦急。
牧燃没回答。他把额头抵在剑柄上,最后一次压缩灰核,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注入护罩。光晃了几下,勉强撑住,但边缘开始一块块掉落。他知道,这一波过后,护罩必破。一旦没了屏障,他们就会被风暴和怪物围杀。
六百步就在眼前。
桥在这里变窄,两边深渊更深,底下黑雾翻滚。能看到断裂的锁链飘在空中,锈迹斑斑。链子上挂着破甲、断刀,还有半截枯骨,随雾摆动,像吊着的祭品。他知道,还没走到一半,真正的中点还远。
可他已经撑不住了。
左臂只剩半截骨头,右手五指全化成了灰,掌心空荡荡。他靠着黑剑跪着,头低垂,呼吸像破风箱。每一口气都带着灰味,烫喉咙。意识开始模糊,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小时候村口的老槐树,母亲晾的衣服,师父教他握剑时说的话:“剑不出鞘,心先断。”
他想笑,结果咳出一口灰。
白襄蹲在他身后,肩膀流的血更多了,染红了半边衣服。她不动,也不说话,只盯着那三个黑影。它们走到护罩边上,伸手碰灰光。护罩剧烈震动,裂纹扩大,眼看就要碎。
她的手发白,刀还没出鞘,眼神却变了——从警惕,变成决绝。
这时,桥面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碎片,是从桥底传来的震动。符文忽明忽暗,碎片飞行的方向也乱了。那三个黑影同时停下,齐齐转向桥中央,动作一致得吓人。
牧燃抬起头。
他看见,在桥中间那段,灰雾翻腾起来。里面走出一个人影,个子不高,瘦,背着一把断刀,脚步慢但稳。那不是怪物,也不是风暴带来的——是个活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人越走越近。每走一步,桥上的符文就亮一分。风暴避开他,碎片绕开他。他在三百步的地方停下,缓缓抬头,看向他们。
牧燃瞳孔一缩。
那人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灰。可在那一瞬间,他听见一句话——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你还记得路吗?”
白襄松了松刀柄,眼里闪过震惊。
而牧燃,在那一刻,忽然笑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黑剑拔起半寸,剑尖指向桥心。
“记得。”他说,“我一直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