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黎曼不肯出钱,也不同意手术?凭什么?”
林晚星的声音在移植中心走廊里炸开,尖锐得划破死寂。
她抬眼看向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十七分。
肝源匹配成功的通知,是十二点零三分收到的。
六个小时的肝移植手术黄金窗口期。
现在,已经耗去两个多小时,剩下不到四个小时。
人命,从来等不起人心。
电话那头,王鸿飞的声音沉稳却压着紧迫:“晚星,你先别急。我卡里还有十几万,马上转给你应急。公司这边有我顶着,让林叔放心。但手术不能等。”
“她到底想干什么?” 林晚星攥紧手机,指节泛白,“我爸肝性脑病两次住院,可现在意识清醒,完全能自己签字!她凭什么非要亲自到场?她不来,我爸就得等死吗?”
“她说…… 你必须等她过来,否则一切免谈。” 王鸿飞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还有,晚星,听说她带了不少人。你小心点。”
电话挂断的瞬间,手机震动。
银行到账通知:180,000 元。
林晚星盯着那串数字,眼眶猛地发酸。
他自己手头也不宽裕,每个月还要往老家寄钱……
可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沈恪一直站在她身边。
从刚才到现在,他的手始终握着她的,没松过分毫。
“晚晚。” 他声音轻,却稳得像定海神针,“钱的事先放一边。你爸的住院费,可以缓交。”
林晚星猛地抬头。
“我是心外科副主任,” 他平静开口,“有资格担保。你爸可以先手术,费用后续补齐。”
林晚星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沈恪已经松开她,拿起手机拨通号码,语气冷静得如同站在手术台上。
“医务科吗?我是沈恪。紧急协调一份术前精神鉴定,现在就要。再帮我联系公证处,紧急公证,越快越好。”
指令清晰,节奏不乱。
二十分钟后。
移植中心会议室里,坐着医务科科长、精神鉴定科主任、公证员。
林国栋坐在中间,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
没人明说黎曼在作妖,可这么大阵仗,他什么都猜到了。
“林先生,” 鉴定科主任翻开记录本,“根据法律规定,肝移植手术可由患者本人或直系亲属签字。您目前意识清楚、判断能力正常,我们将为您做精神状态评估。通过后,您本人签署文件,具备完全法律效力。”
林国栋缓缓点头。
林晚星扶着父亲胳膊,眼眶发热。
林国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晚星,有些话,爸现在必须跟你说。”
林晚星心口一紧:“爸,您说。”
“如果我不能活着下手术台,也不要紧。” 林国栋目光平静,“前几天在宁州,遗嘱已经立好了,也做过公证。”
林晚星猛地一震,眼泪瞬间涌上来:“爸,您别乱说……”
“听我说完。” 林国栋打断她,语气坚定,“家产有你和晨晨的,也有林旭阳一份。阳阳那孩子…… 是苦命人。如果以后你能见到他,告诉他,我原谅他了。也请他……原谅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不管别人怎么说,在爸心里,他一直是我儿子。
评估持续四十分钟。
林晚星死死盯着那扇门,心脏悬在嗓子眼。
沈恪始终陪在她身侧,不言不语,只偶尔轻轻碰一下她的手背,像在无声说:别怕,有我。
门开。
“评估通过。” 鉴定科主任将文件递向公证员,“患者意识清晰,判断能力正常,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公证员核对文件,架起录像设备。
“林国栋先生,您是否清楚即将进行肝移植手术?是否了解手术风险?是否自愿签署知情同意书?”
林国栋直视镜头,一字一顿:
“清楚。了解。自愿。”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晚星附签时,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签完最后一笔,她抬头看向父亲。
林国栋也望着她,眼底千言万语,最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爸……” 她眼眶一红。
“没事。” 林国栋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爸知道。”
他知道黎曼在刁难,知道女儿在硬扛,知道此刻什么最重要。
他不问,不闹,不添乱,默默把所有情绪压下,全力配合。
下午三点四十分,林国栋被推入手术室。
大门合上的那一刻,林晚星腿一软,几乎瘫倒。
沈恪稳稳扶住她,带到等候区坐下。
“晚晚,手术要五六个小时。你在这儿等,我去手术室盯着。”
林晚星抓住他的袖子:“你给张主任做助手吗?”
他弯腰,目光与她平视,温柔又可靠:“不是。张主任主刀,我信得过。但我在外面,可以协调血源、器械、麻醉监测,你也能更安心,对不对?”
林晚星点头。
沈恪刚转身,手术室门忽然拉开一条缝。
护士探出头:“沈主任,张主任让您立刻进来。”
沈恪微怔,看向林晚星。
“去吧。” 她轻声说。
门再次关上。
等候区,只剩她一人。
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着门上长明的红灯,盯着墙上走得异常缓慢的时钟。
五点十七分。
门再次打开。
一名医生走出,口罩褪到下巴,疲惫却带着笑意:“哪位是林国栋家属?”
林晚星猛地起身:“我!”
“肝脏植入成功,血流开放通畅,正在关腹。” 医生语气轻松,“手术很顺利。”
那一瞬,林晚星僵在原地。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医生点头示意,重新进入手术室。
她站在原地,无声落泪。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刺耳的嘈杂。
脚步声、叫骂声、推搡声混在一起。
她转头望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冲来。
为首的女人裹着皮草,拎着名牌包,高跟鞋踩得地砖噔噔作响,气势汹汹。
身后跟着七八个男人:花臂、光头、金链、叼烟,一看就来路不正。
黎曼来了。
林晚星擦干眼泪,挺直脊背。
黎曼冲到她面前,一开口就是夸张哭腔,眼泪半滴没有:
“晚星啊!你怎么能这样?你爸做这么大手术,你不等我、不跟我商量?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想趁他昏迷,把财产都吞了?”
她声音越拔越高,撒泼般嘶吼:
“林晚星!你这是谋财害命!你爸要是有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身后那群男人立刻起哄,敲墙、拍椅、阴阳怪气:
“小姑娘心够黑啊。”
“连亲爸都利用。”
其他家属吓得纷纷避让,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录像。
林晚星一动不动。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黎曼假哭,看着那群人撒野,看着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等黎曼哭够、闹够、喘口气的间隙,林晚星上前一步。
抬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黎曼脸上。
整个等候区,瞬间死寂。
黎曼捂着脸,懵了两秒,随即疯了一般扑上来:“小贱人,你敢打我 ——!”
她手腕刚抬起,就被一只手牢牢攥住。
沈恪不知何时已站在林晚星身侧,指尖力道不大,却让黎曼动弹不得。
“黎女士。”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有力,“这里是手术室门口,里面正在手术。你再闹,我让保安请你出去。”
黎曼气急败坏:“沈医生?这是我们家务事,你算哪根葱?”
沈恪没答,只是微微侧身。
他身后,八名制服保安整齐列队,手持对讲机。
领头的保安队长举着执法记录仪,镜头直直对准黎曼一行人。
“接到沈主任通知,我们已全程录像。” 队长声音严肃,“包括你们敲墙、拍椅、威胁家属的全部行为。一旦影响手术,直接移交警方。”
那群纹身壮汉瞬间噤声,有人悄悄往后退。
黎曼脸色骤变。
她仍不死心,咬牙嘟囔:“有什么了不起…… 反正我一分钱不出,手术费你们自己想办法。”
她吃准了林晚星拿不出巨款。
就在这时,林晚星的手机突然尖锐响起。
屏幕上跳动三个字:王鸿飞。
她心头一紧,接起电话:“喂?”
“晚星!” 王鸿飞的声音压抑不住狂喜,“我刚回了你家,在林叔书房最底层抽屉,找到一份重疾险保单!跟保险公司核对过,额度两百万,你爸的情况完全符合理赔,刚刚审核通过了!”
那一瞬,林晚星浑身一震。
血液直冲头顶。
她猛地抬眼,看向脸色僵硬的黎曼,眼底骤然亮起锋芒。
下一秒,她指尖按下免提。
王鸿飞有力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等候区:
“…… 两百万理赔已经到账,手术费、住院费、后续治疗全部够了,一分钱都不用愁,你安心等手术结束!”
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黎曼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
林晚星缓缓收起手机,一步一步,走近面如死灰的黎曼。
“黎曼,”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你听见了。两百万理赔,足够覆盖所有费用,一分钱,都不用你出。”
黎曼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
林晚星再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诛心:
“另外,我爸签同意书时,意识清醒,精神鉴定通过,公证员全程录像。你想告我谋财害命?咱们法庭上见。我倒想问问法官,丈夫肝移植危在旦夕,妻子不签字、不出钱,还带社会人员来医院闹事,这算什么?”
黎曼脸色青白交错,彻底哑火。
她身后那群人一看形势不对,立刻低声道:“黎姐,我们先走了。”
一群人溜得比兔子还快。
黎曼孤零零站在原地,狼狈不堪。
沈恪走到林晚星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看向黎曼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黎女士,手术还要一小时。要等,就安静等。要闹,我们奉陪到底。”
黎曼怨毒地瞪了他们一眼,最终灰溜溜缩到角落,再不敢出声。
林晚星转过身,把头埋在沈恪胸口。
她没哭。
但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在抖。
沈恪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
缩在角落的黎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早就认定王鸿飞是林晚星的男朋友,此刻看见两人在手术室门前这般亲密依偎,眼底立刻闪过一丝阴鸷。
她悄悄摸出手机,调成静音,对着相拥的林晚星和沈恪,一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指尖飞快打字,发给王鸿飞,语气里全是挑拨与讽刺:
“你这个未来女婿,可要看好你女朋友。这边和你上床,那边就在别的男人怀里撒娇,真真惹人疼爱。”
发完,她阴冷地笑了笑,只等看他们内讧。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手术室大门终于打开。
张建国主任走出,疲惫却笑容舒展:
“手术非常顺利。肝脏功能恢复良好,关腹完美。先送 IcU 观察两三天,稳定就转普通病房。”
沈恪点头,与他握手:“张主任,辛苦了。”
林晚星望着被推出来的林国栋。
他闭着眼,面色苍白,身上插满管子。
可监护仪上数字平稳 ——
血压正常,心率正常,血氧饱和度正常。
爸爸,活下来了。
林晚星望着推车渐行渐远,眼泪终于决堤。
她不出声,就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流满脸庞。
沈恪站在她身旁,沉默地握紧她的手。
不远处,黎曼仍坐在角落,脸色阴沉地瞪着这边。
但林晚星已经懒得再看一眼。
她只望着 IcU 缓缓合上的门,望着门上那盏安稳亮起的灯。
手机轻震,还是王鸿飞。
【钱的事彻底解决了,你别一个人扛着。】
林晚星低头看了看消息,又看向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沈恪。
两个人。
一个在电话那头,一个在身边。
一个远程托底,一个贴身挡风雨。
心里被填得很满,又空得发慌。
凌晨两点,IcU 探视结束。
沈恪把林晚星送回酒店门口。
“明天我来接你。”
林晚星点头。
沈恪转身要走。
“沈恪。” 她叫住他。
他回头,眼底带笑:“最近好像,很少叫哥了?”
林晚星站在灯光下,眼眶仍微红,认真地说:“谢谢你。”
沈恪看着她,轻轻一笑:“不用谢。”
他走进电梯。
这一夜,她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给她底气,一个给她安心。
一个在电话里说 “别急”,一个在眼前挡下所有风雨。
她本该觉得幸福。
可此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累得什么都不想想。
只想好好睡一觉。
明天醒来,爸爸还在。
生活,还要继续。
就在林晚星准备刷卡进房间时,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发信人:王鸿飞。
她疑惑地点开。
第一张,是她靠在沈恪怀里的照片。
第二张,是沈恪轻轻揽着她肩膀的侧影。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冷得像冰:
「晚星,我需要你的解释。」
人心易疑,深情难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