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耀祖的那张脸还是面对着天空,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张,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这一幕,令围观的人群,瞬间就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人被吓得“啊”的一声喊出了口来。
跪在苏耀祖身旁的那几个犯人,看到那颗血淋淋的头颅,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气,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筛糠似的抖。
其中有一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裤裆直接湿了一大片,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木地板上,和着血水混在一起,又腥又臭。
而另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吓得打起了嗝儿来,最后,嘴里竟是“哇哇”的吐了起来;
酸腐的气味在高台这一小片区域弥散开来,熏得旁边的衙役都皱起了眉头。
刽子手倒是面不改色,看都没看地上的鲜血和高台边上的投入,提着鬼头刀径直走到了第二个犯人面前,再次举起了刀来。
剩下的三个囚犯,被这一幕吓得直接叫起了娘,“呜哇”一片,大哭了起来。
倒是只有张大妮在最后边儿老实的跪着,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刽子手砍完了人,高台上就多了六颗人头,只剩下张大妮这个还没死的犯人在。
她跪在那里,被两个女狱卒架了起来,拖到了绞刑架下。
粗麻绳套在她的脖子上,另一端绕过横梁,攥在了这会子已经放下了鬼头刀的刽子手手里。
刽子手松开手,张大妮的身体猛的往下一沉。
她的脚在空中蹬了几下,像是在挣扎。
很快。
行刑完毕。
两个女狱卒上前,把张大妮的尸身解下来,用一床破席子裹了,直接抬下了高台,往一辆早就准备好的驴车上抬。
女狱卒上了驴车,驴车晃晃悠悠的朝城外去,那是去义庄的路。
城外的义庄边上有一块地,专门埋葬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骨。
张大妮的尸身,会被安葬在那一处地方。
若是将来,有人来认领,倒是也能找得到。
这时候,李明达站起身来,绕过鲜血淋漓的地板,走到了高台前。
他的目光扫过高台下的百姓,从那些捂着嘴、瞪大眼睛的人身上扫过,从那些躲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敢看的百姓身上扫过。
突然,一阵强风吹来,风很大,吹得李明达的官袍猎猎作响。
雪还在下,和着风,打着卷儿,落在了他的肩上、帽檐上和脸上。
“诸位,”李明达开了口,声音不高,听起来却很是威严;
高台之下围观的百姓,早就在看到李明达起身之时,就知道这是县太爷要讲话了。
在李明达站定后,他们很快就安静了下来——百姓在官威面前,是不敢乱说话的。
“今日这几个人,都是罪有应得。
杀人者,理应偿命;
害人者,就该伏法。
我朝律法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本官希望尔等记住——做人要守本分,做事要遵律法。
不要心存侥幸,不要以身试法!”
说完这些劝导之语,李明达对着台下拱手一礼,转身就下了高台。
百姓们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县衙。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雪花一片一片的落下来,把高台上的血迹一点一点的盖住了;
但那血腥味儿,仍旧还萦绕在鼻尖儿,随着风雪,飘向了更远处去。
李明达走了后,唐世俊等人自然也就都下了高台,往县衙回了。
高台上,刽子手在擦刀,衙役们在收绳子;
高台下,围观的人群并没有完全散开,百姓仍旧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处,嘴里还在议论着方才那血脉偾(fèn)张的一幕。
苏德茂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似的。
可若是仔细去看,在他的脸上,一寸一寸的瞧,就能看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在微微颤抖。
苏德茂身旁的仆从低着头,不敢看高台,也不敢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苏德茂才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却是足以令他身后站着的那些苏家仆从都看得清清楚楚。
“去,把郎君抬回来。”
苏德茂的声音有些沙哑,低得几乎令身后的仆从有些听不清。
仆从应了一声,低着头,带着身后拿着草席的两个人,挤过人群,朝高台走去。
苏德茂站在原地,微微低下了头。
雪花落在了他的鼻尖上,不过一瞬,就化了。
他低下头去,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向了地面。
没有人看到,在他低头的那个瞬间,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不是悲伤,而是——如释重负,是开心,是狂喜!
苏家,他爹这一房的嫡子,死了。
这些年,苏德茂替苏家打理生意,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他是庶出,永远低人一头。
苏耀祖是嫡子,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
如今,苏耀祖死了。
苏德茂抬起头,看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凉,还有一丝丝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在,可苏得茂却觉得很是舒服。
同一时间,在李宅的堂屋廊下,狗窝里传出来了一声声细弱的“嘤嘤”声,像是新生命在试探这个世界。
大黑躺在窝里,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外面,眼睛半睁半闭。
它的肚子还在轻轻抽搐,可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剧烈了。
第五只小狗崽从大黑的身体里滑出来,湿漉漉的,裹着一层薄薄的胎衣。
大黑转过头,伸出舌头,一下一下的舔着那只小狗崽,把胎衣舔掉,把毛舔干。
小狗崽被舔得翻了个身,它的眼睛紧闭着,四条小腿在窝里那柔软的棉布上蹬了蹬,像是在找什么。
就听小狗崽又“嘤嘤”的叫了两声,声音比它前头生出来的兄姐都要大声,像是在对这个世界说——“我来了,我来了”。
大黄站在窝边,前后来回的走,看着窝里那些蠕动的小崽崽,尾巴尖儿都跟着轻轻的摇了摇。
? ?血脉偾(fèn)张,本指血液流动加快导致血管扩张,现多形容情绪激动、亢奋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