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想好了。”
顾青棠打断顾松筠的话,“从孟娜死的那天起,孟医师就想好了。
苏耀祖不死,他不会死。
苏耀祖死了,他就不想活了。
你拦不住他,我也拦不住他,这世上没人能拦得住他!”
顾松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内心底里知道,顾青棠说得对!
任何人都没办法拯救一个不想活了的人!
顾松筠抬起手,用帕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顾青棠看着这般模样的顾松筠,沉默了两息后,就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松筠的肩膀。
“竹姐儿,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你不想它发生,它就不会发生的。”
顾松筠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可是......阿娘,我不想看着他死......”
顾青棠没有回答这话。
她反而是转过头,朝一旁站着的那个男人使了个眼色——这男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头到右耳的刀疤,那刀疤又长又深,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一样。
刀疤男对着顾青棠微微点头,转身就腰身用力,直接翻过了孟家的墙头,像彩菊一般,无声无息的就那么翻了进去。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顾松筠以为刀疤男不会出来了。
近乎一刻钟的功夫,刀疤男才从孟家的后墙里翻了出来。
刀疤男从墙头翻出来,他落地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没有声响,真的好似是一只猫。
他走到顾青棠面前,点了点头,没有说一句话。
见到刀疤男如此表现,顾松筠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她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扶着墙才站稳。
她抬起头,看着顾青棠,眼睛红得像兔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眼泪终是无声的流了下来。
她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松筠才接受了——孟云章已死这个事实。
“为什么?”
顾松筠喊出口的声音又尖又厉,像是刀子划破布帛。
“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他?
他是孟娜的父亲!
他是孟娜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死了!
他死了!
你知道吗?”
顾青棠看着歇斯底里的顾松筠,目光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伸出手,把顾松筠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包容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所犯得错一样,很是从容自在。
“竹姐儿,你记住。
有些人,你救不了。
有些事,你拦不住。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它发生,然后记住它。”
听了顾青棠所说,顾松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是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靠着冰冷的墙,无声的哭。
风从巷口灌进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看起来,今夜可能还会落雪。
翌日,天还没亮透,顾青棠就安排了人,去回春堂找孟云章瞧病。
回春堂的学徒也正奇怪,今日孟云章作何没来医堂当值?
所以,回春堂的管事,就带着学徒,去了孟家。
在院子外头,学徒抬手去敲孟家的门。
敲了很久,也没有人应。
无奈,学徒跪在地上,管事踩着学徒的背,爬上了墙头,从墙头翻进了孟家,从里面打开了门。
管事进了门,就喊了好几声“孟医师”,自是无人应答。
等管事和学徒两人进了堂屋,就看到孟云章躺倒在地上,头歪向一边,脸色青紫,嘴唇发乌,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死状很是凄惨。
桌上的试卷被风吹落了几张,落在了地上。
桌上还有一张纸,压在药碗下面。
管事虽然不在回春堂坐堂,但也是个懂医术的人。
看到了孟云章的尸身,看到了桌上那碗还没洗的药碗,看到了那张压在茶盏下面的纸,管事一下子就猜到了——孟云章,他,自戕了!
所以,管事立即催着学徒去报官!
等孙大头带着衙役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
他站在孟家那间小小的堂屋里,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僵硬了的人,沉默了数息。
他从回春堂管事的手中接过那张写着孟云章遗言的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中。
“孟医师,你这是何苦呢。”
孙大头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等到李明达和唐世俊下直回到李宅,天已经快黑了。
入冬之后,冬日的白昼短,酉时(17:00)刚过,天色就暗了下来。
李宅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摇晃晃,把廊下狗窝里的小狗崽们照得影影绰绰。
李柒柒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一杯红枣茶,她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暖着。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李明达和唐世俊一前一后的走进正堂,且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阿娘,孟医师死了。”
李明达没有坐下,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涩,“他是服毒自尽的。
还留了遗书,说他自己早就不想活了。
希望县衙能把他家的宅院卖了,用那银子,请人帮忙把他的尸身,同他的亡妻和女儿葬在一处。”
李柒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唐世俊在椅子上坐下,接过长寿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道:“应该是昨天天黑后。
孙捕头去看了,人已经硬了。
回春堂的管事今早发现的,这才报了官。”
李柒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知道孟云章会死。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一个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当成全部希望的人,希望破灭了,活着比死还难受。
他能撑到现在,不过是为了等苏耀祖伏法。
如今苏耀祖死了,他自是没有牵挂了。
李柒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红枣的甜香在舌尖化开;
但因着孟云章之死,这本该是甜的,却是令李柒柒觉出了苦涩来。
“他是个可怜人。”
? ?接下来,将会进入多角度叙事。
?
终于,越写越感觉出来,是在写群像了。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