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了墨似得,半轮月色都没有,就连星辰也是寥寥。
檐下悬着几盏死气沉沉的风灯,昏黄的烛光晃得人脸色发沉。
南宫烈立在灯影里,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他静静望着林尘推着南宫轻弦,一步一步往大门的方向走。
身后那些南宫家的族老,子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却也没一个人敢上前去阻拦。
不是不想去拦,是腿肚子在打着颤,指尖在发着麻。
没人看得透林尘的底,明面上不过化神初期的修为,方才却硬生生接下了天人境的威压。
化神与天人就如同萤火对皓月般,差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便是那些专修肉身的金刚罗汉,在化神期时挨上这等天人境的威压,也得筋骨寸断,腑脏崩裂。
可这小子不仅扛住了,周身翻涌的杀意竟硬生生将天人境的威压搅得稀碎,更是半点不剩。
满院死寂里,不知多少人在心底翻来覆去猜想,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煞星,竟带着如此浓郁的杀气,可这时南宫烈却忽然开了口。
“林尘,你要带轻弦去哪儿?”
林尘这个名字落地,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而后便是连气都忘了喘。
这名字他们听了何止百遍,当年傅家大动干戈,像疯狗似得咬着这个名字不放,从中州一路杀到北域,如今这个名字还在城头上挂着呢。
直到此刻他们才算彻底明白,换作是他们,只会追得更狠。
便是追到阴曹地府,也得把这等妖孽掐死在半道上,半分生机都不能留。
不过甲子年岁便已修至化神之境,这何至是妖孽,与这等人结下死仇,多容他活一日,自家的棺材板便是厚一层。
林尘的脚步猛地顿住,缓缓的回过头,眸子中一片冰冷,可吐出的每个字却是杀气凛然。
“血债,当以血来偿!”
南宫烈脸上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了,眼角竟是不受控制地轻跳。
这林尘自始至终没提他半句,可这话哪里只是在说傅家。
这是当着他南宫家上下的面,指桑骂槐,骂他南宫烈连血亲的仇都不敢报,骂他南宫烈就是个缩头乌龟。
他活了近千载,见过多少大风大浪,即便他为了南宫家不得不妥协,可他就算千万种错,也轮不到一个后生晚辈如此折辱。
南宫烈眼底寒意骤起,周身气机更是不受控制地翻涌,天人境的威压已在周身凝聚。
可目光扫过轮椅上那头霜白长发时,他身子猛地一颤,翻涌的气机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南宫烈能忍,可他身后那位南宫家的族老南宫越却忍不。
见林尘这般旁若无人硬闯他南宫家,还敢当着南宫家上下的面大放厥词。
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他不是不知道林尘是个狠角色,可那又如何,真当他南宫家的阵法是摆设不成,随后他便是当即踏前一步,厉声怒斥。
“狂妄小辈,区区化神初期,也敢在我南宫家大放——”
南宫越的话刚说到一半,声音便戛然而止,不是不想说了,而是被一双猩红的眸子给惊住了。
随后便是一道沉闷的声响,从地底里炸响,整座南宫家的宅院都随之剧烈的震颤。
那座护着南宫家满门的大阵,竟在无人结印,无人催动的情况下,毫无征兆地运转起来!
虚空之中,暗金色阵纹如潮水般凭空翻涌,起初只是缕缕金线,沿着墙根,还有廊柱蜿蜒而上。
可还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漫天金线骤然收拢,化作数条粗如手臂的鎏金锁链,锁链之上更是缠着滋滋作响的紫色雷弧,带着撕裂空气的破空之声,直扑南宫越而去。
南宫越虽说苦修数百年,已是化神巅峰的强者,一身修为在中州地界也算得上是能横着走的人物,可在这大阵临头的刹那,一身修为竟如冰雪遇骄阳,瞬间被死死镇压回体内,连一丝灵气都调动不了,仅仅一个眨眼的工夫,锁链便将南宫越捆得严严实实。
林尘的脚只是轻轻一跺地面,南宫越便猛地被凌空拽起,整个人吊在半空中,紫色电弧更是顺着锁链窜遍他的全身,炸得他须发焦黑,衣衫更是寸寸开裂,皮肉间隐隐透出股子糊味。
可任凭他如何咬牙较劲,却是连惨呼都发不出来,这时林尘才缓缓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引动大阵,镇压化神巅峰的人不是他一样,随后便是推着轮椅,不紧不慢地往门外走,嘴里轻飘飘的吐出一句。
“你们讨不回来的债,我去讨!”
南宫烈听着这话,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看了眼半空抽搐的南宫越,又看了眼林尘的背影,双手掐诀,鎏金锁链顷刻间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无形。
南宫越此刻浑身焦黑,连忙运转修为恢复体内乱窜的气血,可眸子看向林尘时,再也没了一丁点的轻视。
“单靠一身杀气硬闯傅家,不是讨债,这是送死,仇报不了,就连轻弦最后的这点时日,都要陪你折进去。”
南宫烈的声音渐渐地沉了下来,却没了此前的怒意。
他方才看的清楚,林尘方才引动他南宫家的御神阵,用的是南宫轻弦的空明静心,
而南宫家所有的阵法,皆是脱胎于《大衍阵经》,历代家主修到极致,也不过是只能按法诀催动,才能做到收放自如。
可这林尘,竟能心念勾动了大阵的核心阵眼,甚至能精准操控大阵锁镇压化神巅峰。
这等在阵道上的悟性,别说是在中州,便是放眼整个修行界,也是万年难遇的妖孽了。
“你既是轻弦的弟子,便留在我南宫家,我南宫家倾尽全族资源培养你,不出十年,便可让你跻身天人境。”
林尘听着南宫烈的话,却笑了,那是一股极冷的嗤笑,冷得有些扎人。
“十年,我能等,可她等不了。”
南宫烈瞳孔骤缩,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比谁都清楚。
当年南宫轻弦被傅家联手暗算,一身羽化巅峰修为尽废,经脉寸断,能吊着一口气活到今日,全靠天材地宝日夜温养,说是苟延残喘也不为过。
别说在等十年,便是三年两载,都算是老天开眼。
满院的气氛沉的能压死人,却没人留意到,轮椅上垂眸静坐的南宫轻弦,眼眸轻轻地颤了颤,檐下风灯晃出昏黄的光,扫过她枯瘦的侧脸。
那道向来紧抿着半分血色的唇线,竟悄无声息地往上弯了半分。
满场目光都落在林身上,有人惊他竟能操控他南宫家的阵法,更是有人暗自思忖这煞星接下来要如何对傅家发难,可谁也没注意到那个气息轻得近乎虚无的人。
这些年她总半眯着眼靠在轮椅里,南宫家那些稍晚出生的子弟。
早就只当她是个靠天材地宝吊着命的废人,谁还记得她这副残躯之下,曾是阵道照彻中州,压得中州各大世家不敢抬头的南宫轻弦。
就在她半个身子已出了院落的刹那,南宫轻弦却忽然开了口。
“对外散布的婚约,就此作废。”
满院人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分量,她第二句话便跟着落了下来。
“另外,诸位记清楚了,林尘他不是我的弟子。”
她微微抬眼,浑浊的眼底掠过南宫家的众人。
“他是我南宫轻弦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