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西跨院的时候,苏淡月正在给团团梳毛。
燕儿是跑进来的,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一进门就喊:
“小姐!魏将军跟您提了亲!侯爷夫人已经应下了!”
苏淡月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团团趁机从她腿上跳下去,跑到床底下了。
“提亲?”苏淡月抬起头,眨巴了两下眼睛,睫毛扇动,像蝴蝶扑棱翅膀。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表情有些茫然,
“大哥哥跟月月提亲?”
“是呀!”燕儿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魏将军亲自来的!就在正堂,当着侯爷和夫人的面,说要娶您!”
燕儿是真心为四小姐高兴。
她虽然进府晚,但这些日子看下来,也看得出王氏对四小姐是什么态度。
不闻不问,面甜心苦。
四小姐在侯府无依无靠,大公子又是那个样子,万一哪天王氏起了歹心,把四小姐随便嫁给什么张德茂之流,四小姐这辈子就完了。
可魏将军不一样,镇北大将军,位高权重,能亲自登门提亲,足见诚意。
四小姐嫁过去,有魏将军护着,有魏夫人疼着,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苏淡月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画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了一句:
“成亲以后,月月就要搬去将军府住了吗?”
“那是自然。”
苏淡月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把怀里那只空了的梳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她的耳尖慢慢染上了一层粉色,像三月里初绽的桃花瓣,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又从耳廓蔓延到脸颊,整个人像一朵被春风吹开了的花。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小小的、藏不住的弧度,
“那月月以后就能天天看到大哥哥了。”
燕儿看着四小姐红透了的耳根,又看着那个缩成一团、像只害羞的小猫一样的小姑娘,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四小姐这些年受的委屈多得数不清,好不容易从庄子回来了,也是不受待见。
大公子对她好过,又把她推开了;夫人面子上过得去,背地里从不当回事;三小姐更是恨不得她死。
只有魏将军,从始至终,没有说过她一句不好。
燕儿悄悄擦了擦眼角,轻声说:
“小姐,嫁给魏将军,您以后就不用再受委屈了。”
苏淡月从膝盖上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她看着燕儿,认真地问:
“燕儿姐姐,那月月去将军府能带上燕儿姐姐一块嘛?”
燕儿用力点头:“只要侯爷夫人同意,奴婢一定跟着小姐。”
苏淡月弯起唇角,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床边,趴下去,把缩在床底下的团团捞了出来。
兔子被她抱在怀里,蹬了两下腿,“咕”了一声。
苏淡月把脸埋进兔子毛茸茸的身体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到时候,团团也要跟着月月一块去。”
兔子的耳朵抖了抖。
苏淡月抱着团团在屋子里转了个圈,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转完了停下来,有些头晕,扶着桌子站稳了,又笑了,笑得眼睛亮晶晶的,鼻尖红红的,像一只偷吃了蜜的小熊。
她把兔子举到面前,和它鼻尖对鼻尖,认真地说:
“团团,你说,月月以后是不是就能天天看到大哥哥了?”
兔子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脸。
苏淡月“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风吹银铃,在西跨院里回荡了好几下才散。
她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兔子,手指慢慢梳理着兔子的背毛,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可是大哥哥为什么要娶月月呢?大哥哥那么好的人,应该娶一个漂漂亮亮的、聪明的、会写诗会画画的小姐才对。娶月月……大哥哥会不会被人笑话?”
燕儿赶紧说:
“怎么会!魏将军亲自来提亲,说明他是真心喜欢小姐的。”
苏淡月抬起头,看着燕儿,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真的吗?大哥哥真的喜欢月月吗?”
“真的。”燕儿斩钉截铁,虽然她也不知道魏将军到底怎么想的,但她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因为四小姐太苦了,好不容易有一件好事,她不忍心让四小姐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苏淡月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兔子毛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一点点不确定:
“那月月就相信了。”
她抬起头,对着窗外的阳光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月月要嫁给大哥哥!!”
燕儿看着她那张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脸,看着那双比阳光还亮的眼睛,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转过身,假装去收拾桌子,用袖子擦了擦脸,在心里默默祈祷:
老天爷,您行行好,让四小姐这辈子都平平安安的吧。她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
另外一边,荣华院。
“娘!你当真让那个傻子嫁进将军府!”
苏妙妙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瓷器,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眶里翻涌着不甘和愤怒。
她站在荣华院的正堂里,手边的茶盏被她摔碎了一地,翠竹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大气都不敢出。
王氏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面色平静。
“镇北大将军亲自登门提亲,你爹已经应下了。”
王氏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能怎样?去正堂闹?去侯爷面前哭?妙妙,别犯蠢。”
苏妙妙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血痕。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
“她是个傻子!一个傻子凭什么嫁进将军府?凭什么嫁那么好?我不服!”
王氏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着苏妙妙,目光沉沉的。
“不服也得服。”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
“你以为这门亲事是你爹能做主的?魏渊是什么人?镇北大将军,摄政王的心腹,他想要的人,这京城里谁敢拦?”
苏妙妙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
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是不甘心。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被人推下水不但没死,反而被魏渊救了,还被魏渊看上了,亲自登门提亲。
她苏妙妙费尽心机,到头来却是给那个傻子做了嫁衣。
“还有,”王氏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一把刀子切开了苏妙妙的满腔不甘,“那日落水的事,你当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