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咬了一下嘴唇。
她明显不满意那个回答。
可她也知道，继续追问只会浪费时间。
最后，她看向罗岚。
“跟在我身后。我让你停，你就停。我让你跑，你就跑，不要判断，不要逞强，不要觉得自己在异世界活了八年就可以把这里也当成同一套规则。”
罗岚听完，很认真地点头。
“如果情况允许。”
安洁眯起眼。
罗岚立刻改口。
“好。”
安洁这才伸出手。
银白色手套包住她的手指，指节处覆着细小护甲。刚才在天台夜风里，那还是普通女高中生的手，温暖、柔软，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现在它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罗岚刚握上去，安洁忽然又停住。
“算了。”
“嗯？”
“这样快点。”
她弯下腰，一手穿过罗岚腋下，一手托住他的膝弯，干脆利落地把他横抱起来。
罗岚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我自己能走。”
“你刚答应过我听指挥。”
“听指挥和被女朋友公主抱不是一回事。”
“现在是一回事。”
安洁抱着他越过天台护栏。
失重感在脚下裂开。
夜风扑面而来，教学楼外墙迅速向后退去。窗户里的灯光一格一格掠过，像被人拉长的胶片。罗岚没有惊呼，只是下意识抓住她肩侧的银白护甲。
这和异世界的飞行术完全不同。
异世界的术式有明确结构，魔力流向、咒文支点、重心修正，每一步都能拆成可观察的变化。
安洁的魔法更像愿望。
不是计算如何飞行，而是她想要抵达那里，于是月光便铺成路。
“罗岚。”
安洁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意外地镇定。”
“这种场面也不是没见过。如果有魔力，我现在应该也能自己飞。”
“那你现在有吗？”
“没有。”
“那就闭嘴。”
罗岚闭嘴了。
安洁带着他落到学校后墙外的小巷里。
脚尖触地时，罗岚还是轻轻晃了一下。
安洁立刻扶住他。
“还好吗？”
“还好。”
“脸色不太好。”
“第一次体验这种魔法少女版高空速递。”
“害怕？”
罗岚想了想。
“有一点。”
安洁怔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承认。
罗岚说：“但不是怕你。”
小巷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旧商场的招牌还亮着一半。坏掉的霓虹灯反复闪烁，把安洁银白色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看了他几秒，才轻声说：“走吧。”
旧商场在学校后街尽头。
这里曾经热闹过。
罗岚小时候和安洁来过一次。一楼有章鱼烧小摊，二楼有游戏厅。安洁抓娃娃抓了三次都没抓到，板着脸说这种机器一定被人动过手脚。罗岚那时还试图替机器老板辩解，结果也连输两次。
现在那里只剩半死不活的招牌和卷帘门。
门口贴着转租广告，纸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奇怪的是，明明已经过了营业时间，商场一楼深处却透出白色灯光。
那光冷得像医院走廊。
罗岚停下脚步。
安洁也停住。
“看见了吗？”
“看见了。”
“普通人通常看不见。他们会下意识绕开这里，或者觉得自己只是走错路。”
罗岚看向街边。
两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从不远处经过。他们一边说笑，一边自然地避开旧商场门口，像那里立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其中一个人的肩膀几乎擦过扭曲的白光，却没有任何反应。
“认知干扰？”
“差不多。”
安洁走到他前面。
“恶魔会寄生在负面情绪里。弱的时候只是让人倒霉、焦虑、做噩梦。再强一点，就会把周围环境也拖进去。”
“这次是什么？”
安洁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的银色符号聚成一行。
“考试压力和嫉妒混在一起。”
手机里的声音补充：“附近三天内有模拟考成绩公布。情绪非常新鲜，恶魔很喜欢。”
罗岚没有评价“新鲜”这个词。
他只是看向旧商场内部。
灯光闪烁的频率不对。
每隔七秒亮一次。
每次亮起时，商场一楼深处都会出现一排课桌的影子。
下一秒又消失。
罗岚缓缓吐出一口气。
“里面不像商场。”
“嗯。”
安洁抬起右手。
一缕银白光线从她指尖延伸出来，像细剑，又像绷紧的丝。
“像教室。”
自动门早就坏了。
安洁用指尖轻轻一划，门缝里的锁芯无声断开。玻璃门被推开时，门上早该失灵的电子铃忽然响了一声。
叮铃。
很轻。
像旧书店门口那种老铃铛，又像有人故意在废弃商场里模仿日常。
两人跨过门槛。
外面的街声立刻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一排排课桌出现在商场大厅里。
课桌很旧，桌面刻着乱七八糟的字。试卷堆在上面，白得刺眼。天花板上的灯管一闪一闪，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倒计时牌。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分钟。
罗岚看着那行数字。
它跳了一下。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分钟。
没有减少。
“永远考不完的教室。”
手机里的声音说。
“很典型的小型噩梦场。银白，速战速决吧。男朋友先生虽然奇怪，但毕竟还没签保护契约，待久了可能会被卷进去。”
安洁没有回话。
她向前一步，银白丝线从指尖散开。
罗岚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
这是她给他的距离。
能看见。
也能被她护住。
罗岚没有再靠前。
他观察四周。
出口在身后，但门框已经变得模糊。左侧是扶梯，本该通往二楼，现在却延伸进一片黑暗。右侧有安全通道，门上贴着“考场纪律”，下面密密麻麻写着红字。
课桌数量有四十张。
三十九张桌上摆着试卷。
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面上压着一张成绩排名表。
罗岚多看了一眼。
灯管忽然熄灭。
黑暗里，有人开始低声念题。
“第一题，选择正确答案。”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第二题，证明你比别人优秀。”
“第三题，证明你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第四题，证明你值得被喜欢。”
安洁的眼神冷下来。
“闭嘴。”
银白光刃横扫。
前排课桌被切成两半，试卷像雪片一样飞起。
可纸片还没落地，就在空中重新拼回原样。
一道黑影从纸片后面扑出。
它看起来像一团被揉烂的试卷，身体表面长满红色叉号。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的嘴，嘴里塞满断掉的铅笔。
安洁向侧面滑步，右手一抬。
银白丝线穿过黑影，把它钉在墙上。
下一秒，黑影碎开。
碎片落地，又从另一排课桌下爬出来。
“分身？”
“不完全是。”
安洁回答得很快。
她挥手切开第二只黑影，身体没有停顿，银白裙摆在昏暗灯光里划出一道亮弧。
她太熟练了。
熟练到罗岚胸口微微发紧。
这不是第一次。
也不是第十次。
她在他不知道的夜晚里，大概已经无数次站在这种地方，面对这种东西。
她没有抱怨。
没有炫耀。
甚至连告诉他都没有。
只是第二天照常坐在他前面，回头提醒他不要熬夜，午饭别只买面包，青菜也不许全剩下。
第三只黑影从天花板落下。
安洁抬手挡住。
银白光刃与黑色纸爪撞在一起，发出刺耳摩擦声。
罗岚看见她手腕轻轻一震。
一道细小红痕出现在她手背边缘。
很浅。
甚至不算真正的伤口。
可罗岚的呼吸还是停了一瞬。
她可能会受伤。
这件事突然有了具体形状。
不是安洁刚才说出口时那句“会战斗，会受伤，也可能有一天回不来”。
而是她手背上那道细小的红。
安洁反手斩碎黑影。
“别看我。”
她没有回头，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看周围。”
罗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情绪压下去。
看周围。
敌人数量增加得太快。
每切碎一只，就会从课桌、试卷、灯管影子里爬出新的。
这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再生。
更像触发条件没有被解除。
罗岚的视线扫过那些课桌。
三十九张试卷。
一张排名表。
不断重复的倒计时。
还有那些题目。
证明你比别人优秀。
证明你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证明你值得被喜欢。
罗岚忽然看向最后一排。
那张排名表被压在桌面上。
上面的名字看不清。
但每次灯光闪烁，红色笔迹都会变得更深。
第一名的位置被划掉了。
第二名的位置也被划掉了。
整张表上所有名字都被划掉，只剩最下面一行空着。
空白处有东西在蠕动。
“安洁。”
罗岚开口。
安洁刚斩开两只黑影。
“最后一排靠窗，排名表。”
他没有长篇解释。
战斗中解释越多，越容易浪费时间。
安洁没有追问。
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
她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银白光芒在脚下炸开。
十几只黑影同时扑向她，像被风卷起的废纸。
安洁抬起左手。
无数银白丝线从她身后展开，像一对透明的翼。
那些丝线没有粗暴地切碎敌人，而是精准缠住每一道黑影，把它们全部固定在半空。
她右手向前一指。
一枚细长的银白结晶从指尖射出。
它穿过混乱的课桌，穿过飘飞的试卷，准确刺进最后一排那张排名表。
尖叫声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
而是整个教室都在尖叫。
墙壁扭曲，灯管爆裂，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三十分钟。
二十九分钟。
十八分钟。
七分钟。
零。
下一刻，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罗岚眼前一花。
商场大厅恢复原状。
没有课桌。
没有试卷。
没有红叉号组成的怪物。
只有蒙尘的地砖、贴着转租广告的玻璃门，以及远处半亮不亮的霓虹招牌。
安洁站在大厅中央，银白丝线一根根收回指尖。
她第一时间回头。
“有没有受伤？”
罗岚也在同一时间问：“手怎么样？”
两人同时停住。
安洁看着他。
罗岚看着她。
手机里的声音很不识趣地响起。
“哎呀。”
安洁低头按住屏幕。
“闭嘴。”
罗岚走到她面前。
她手背上的红痕已经快消失了，只剩一点很浅的印子。
“魔法会自动修复？”
“轻伤会。”
安洁把手往回收。
罗岚没有强行抓住。
只是看着她。
安洁被他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把手伸出来。
“真的没事。”
“嗯。”
罗岚低头确认了一遍。
“以后受伤也要告诉我。”
安洁沉默了一下。
“如果不严重呢？”
“也告诉我。”
“擦伤也要？”
“要。”
“你会不会太麻烦了？”
“会。”
安洁看着他，忽然小声说：“那我考虑一下。”
罗岚没有继续逼她。
他知道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
对安洁来说，把伤口给别人看，可能比战斗本身更难。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那个轻快声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普通人第一次看见恶魔，通常会尖叫、晕倒、呕吐，或者开始怀疑人生。男朋友先生，你表现得有点太冷静了哦。”
罗岚看向手机。
“你到底是什么？”
“帮助少女实现愿望的可爱吉祥物。”
“名字？”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神秘感也是吉祥物魅力的一部分。”
罗岚看向安洁。
安洁别开视线。
她显然也不觉得这个回答可靠。
“它一直这样？”
“差不多。”
安洁说。
“不过大部分时候，至少会给出有用的信息。”
“大部分时候？”
“嗯。”
她没有继续说。
罗岚也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适合在刚结束战斗的废弃商场里问完。
可吉祥物没有放过这个话题。
“银白，你今天已经违反了三条保密建议。第一，主动告知普通人魔法少女身份。第二，让普通人目睹变身过程。第三，带普通人进入恶魔现场。”
安洁的表情冷了一点。
“所以呢？”
“所以我需要重新评估契约风险。”
“他不是风险。”
安洁说得很快。
快到罗岚都微微一怔。
手机安静了一秒。
“你看，你又这样。”
吉祥物的声音依然轻快。
“情绪上升得太快，会影响输出稳定性。”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