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岚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
窗帘缝里挤进一点淡蓝。
他没急着坐起来,先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摊在眼前。
手心是空的。
胸口很安静。
昨晚那种细微的热感已经退到某个他暂时找不到的地方。他坐起来,看向床头。
黑色变身器在那里。
它没有亮,安静地贴着木桌。可罗岚知道它在等什么。
它在等他出门。
罗岚伸手把它收进校服口袋。变身器贴上布料的瞬间没有任何反应,像一枚普通的黑色袖扣。
他去洗漱。
刷牙时镜子里的人和八年前的他对得上号。眉眼、轮廓、身高都没怎么变。可镜子里的眼睛比八年前要安静很多。
罗岚把这种感觉压下去。
他出门。
校门口,安洁站在围墙阴影里。
她背着书包,一只手撑在墙上,看见他过来才直起身。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被晨风吹乱了一点,她没去管。
“你比我想得来得早。”
“你比我想得等得久。”罗岚把书包换了个肩。
“我没等多久。”
“你站姿告诉我你等了至少十五分钟。”
安洁没反驳。
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亮着。手机屏幕里坐着一个白色的小毛球,小白大褂还是不合身,圆眼镜还是没有镜腿。
“早上好,男朋友先生。”禾苗举爪。
“早。”罗岚说。
“正式契约文本,需要你看一下。”
禾苗抬起爪子,手机屏幕上铺开一张细密的银色阵图,密密麻麻,看上去像合同,又像术式。
罗岚扫了一眼。
他看见上面已经有改动痕迹。原本的条款被红线划掉,旁边重新写上更严的版本。
他抬头看安洁。
“你昨晚改的?”
“我没让她睡。”禾苗替她回答,“银白小姐改到三点。”
“她改了什么?”
“战斗权限上限,撤离判定优先级,独立行动禁令,异常退场触发条件,污染隔离响应时间。”禾苗一项一项报,“每一条都比标准模板严格三档。”
罗岚再看一遍那张密密麻麻的银色阵图。
全都是保护条款。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再抬头看安洁。
“你这是把我当玻璃。”
“你本来就是没魔力的玻璃。”
“会走会跳能挥剑的玻璃。”
“那也是玻璃。”
罗岚没再争。
他把手指放在屏幕上,沿着阵图末端那条留给签名的位置慢慢划过。
黑色变身器在口袋里微微发热。
银色阵图最末出现了他的名字。
不是写出来的,是从阵图里浮上来的。
禾苗推了推眼镜。
“正式契约成立。漆黑魔法少女,登记完成。”
“罗岚,安洁。”
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班主任拎着一摞作业本站在两步外,眼镜后面的目光从安洁脸上挪到罗岚脸上,又挪回安洁脸上。
“……你们两个,最近?”
“嗯。”安洁说得很自然。
班主任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哦。”
他没多问,拎着作业本走了。走出五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两人是真的站在那里,才继续往前走。
安洁低声说:“他终于发现了。”
“他迟早会发现。”
“嗯。”
安洁的语气很淡。
罗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她没在意。
他也没在意。
放学铃响。
罗岚收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拍。
他抬头,安洁已经把书包背好,坐在斜前两排的位置上转过头看他。
她没说话,只用眼神示意走吧。
罗岚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到走廊上时,安洁慢下脚步,等他并肩。
她主动伸过手来。
罗岚愣了半秒。
他们昨天牵过手,那是在战斗结束之后,是在摩天轮顶端,是在没人能看见的高度上。
现在是放学时段。
走廊上人挤人。
安洁的手在他面前停了半秒,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催。
罗岚反握住她。
手心很暖。
他们一起穿过校门,后面传来不知道是谁的低呼。罗岚没回头。安洁也没回头。
“想去哪儿?”罗岚问。
“你说。”
“你说我说。”
“我说你说。”
两人对视了一秒。
罗岚先笑出来。
“去喝点东西。”他说,“街角那家。”
“好。”
街角咖啡店。
他们进去的时候吧台后面那个戴围裙的男生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头擦杯子。
罗岚和安洁挑了靠窗的位置。
菜单递过来,安洁盯着它看了十秒。
罗岚问:“你想喝什么?”
“……我不太知道。”
“我以为你知道。”
“我以为你知道我不知道。”
罗岚替她点了一杯不苦的拿铁。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端上来时还冒着白汽。
安洁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又看了一眼罗岚的。
罗岚把美式推过去半寸。
“尝。”
安洁低头喝了一小口。
她的眉毛瞬间皱在一起,嘴巴张开吸气,舌尖红红地探出来一截,又赶紧缩回去。
“烫。”
她小声说。
罗岚没忍住笑。
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替她擦掉嘴角那一点棕色的咖啡渍。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他自己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收了回来。
安洁愣在原地。
耳尖一点一点红起来。她低头去喝自己的拿铁,喝得很专注,专注到半分钟没说话。
罗岚看着窗外。
他没敢看她。
看了的话,他怕自己再做出什么很自然的动作。
他们在咖啡店待了四十分钟。
窗外的天色慢慢沉。
出门时安洁说:“去书店。”
“好。”
书店在街对面。
他们进去时书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灯光偏黄。
安洁径直走到一排畅销榜书架前。她抽出一本小说,翻了翻,又抽出旁边一模一样的一本。
她把两本书一起递过来。
“一人一本。”
罗岚看着她。
“为什么是两本同样的?”
“看完之后,写感想交换看。”
罗岚接过书。
“你这是布置作业。”
“是。”
“作业的提交期限呢?”
“高考之前。”
罗岚顿了一下。
“你已经在替我安排到高考了。”
“你也已经在为我点不苦的拿铁了。”
罗岚没话讲。
他抱着两本一样的书去结账。
走出书店时,外面已经开始下雨。
很小的雨,落在伞面上几乎听不见。
罗岚撑开伞,安洁站到他左侧。罗岚把伞偏向她那一侧。
两人走了十几步,安洁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你肩膀湿了。”
“没事。”
“偏过来。”
“没事。”
“罗岚。”
她语气抬高。
罗岚没动。
安洁伸手去抢伞。
罗岚反应慢了半拍。
结果伞被两人拉到正中间,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一半。
两人对视。
雨丝从伞沿斜着落下来。
安洁先笑出来。
罗岚也跟着笑。
他们在雨里站了几秒,谁也没再去争伞的偏向。
最后是安洁把伞从他手里接过去,举得高一点,让两个人都站在伞下面。
“这样。”她说。
“这样我胳膊酸。”
“那我帮你举。”
“你举更酸。”
“那我们一起举。”
两人四只手一起握在伞柄上往家走。
路过咖啡店玻璃的时候,罗岚瞥见玻璃里两个并肩举伞的人影。
他没指给安洁看。
他怕她又要红耳朵。
周末傍晚。
城东那个旧游乐场已经闭园半年。
锈掉的旋转木马、半拆掉的过山车架子、被防尘布盖了一半的旋转杯,全都安静地立在夕阳里。
禾苗发来的坐标就在大门正下方。
罗岚和安洁站在铁皮门外。
手机屏幕里禾苗举着小爪子。
“小型噩梦场。覆盖半径八十米。核心位置不明。建议银白主攻,漆黑负责现场稳定与污染切断。”
“明白。”安洁说。
她抬起手腕。
银白色光纹从手心扩开,缠过她的整条胳膊,又顺着衣领往下走。
校服化作魔法少女的银白战装。
长靴落地的瞬间没有声音。
罗岚把黑色变身器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掌心。
他没说咒语,也没喊变身。
他只是想着进入现场。
黑光从指缝渗出来。
燕尾服披在他身上,比上一次更顺手。袖口暗银纹路顺着他的手腕亮起一圈,又暗下去。
他和安洁同时迈进铁皮门。
门内的世界翻了。
夕阳被掐灭。
游乐场所有的灯无声亮起,但都是错色。旋转木马变成倒着转,过山车从半截轨道上发出空车滚动的声音,旋转杯一只接一只飞起来又落下,没有人坐,却在转。
空气里弥漫着烤焦糖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这是噩梦场。
安洁先动。
银白丝线从她指尖弹出,在空中织成一面网,先把最近一架自动倒转的旋转木马按住。木马上的镀金尖角在网里挣了两下,停下来。
罗岚跟在她左后侧两步。
他没冲上去。
他在看。
他先看脚下的地砖——哪一块在抖。
再看远处的过山车架——哪一段轨道在向他们方向倾。
最后看摩天轮。它没动,却比所有动着的东西都更不对。
“摩天轮。”罗岚说。
“嗯?”
“不是核心。但它在记录。”
“什么意思?”
“我们每走一步,它就转半度。我估算它转完一圈的时候,整个场就锁死。”
安洁抬头。
摩天轮在远处。看上去静止,可她仔细看,能看出最顶端的那节车厢比刚才偏了一点点。
“那核心呢?”
“还在找。”
罗岚说话的时候,旋转木马里一匹被按住的镀金木马忽然挣开网,尖角猛地向安洁的左侧袭来。
安洁没来得及收手。
罗岚比她快半步。
杜兰达尔从他握紧的右手凭空现界。
他横剑挡。
银白剑身和镀金尖角撞上的瞬间,没有金属相击的声音,只有一阵低沉的嗡鸣。镀金尖角碎成黑色粉末。
粉末没有飘散,被罗岚袖口的暗银纹路吸走。
安洁回头看他。
“撤离优先。”她说。
“我也写在条款里了?”
“没有。”
“那就不算违约。”
安洁瞪了他一眼,转身把那匹木马彻底斩成两半。
战斗只持续了七分钟。
核心藏在旋转杯最中央那只杯子底部,是一张被反复涂改的儿童乐园开业海报,颜色早就发黑。
罗岚切断它和地面的连接。
安洁一记银白光柱直接把海报烧穿。
噩梦场从外向内塌缩。
夕阳重新落回他们头顶。
旧游乐场恢复成一个安静的废墟。
罗岚收剑。
杜兰达尔从剑尖开始淡去,被原路送回他够不到的某个地方。
他和安洁站在已经停下来的摩天轮底下。
摩天轮的车厢门半开着,像在邀请他们。
安洁先走过去。
罗岚跟上。
他们坐进最底下那节车厢。
摩天轮没人控制,可它在他们坐进去之后自己慢慢转了起来。
罗岚抬头看了一眼。
禾苗在手机屏幕里把音量调到了最低,留下一行字。
“输出曲线均衡,建议保持。”
然后屏幕暗下去。
车厢往上升。
城市夜景从废墟围墙后面慢慢浮起来。他们刚打完一场仗,城市本身一点也不知道。
安洁靠在他肩膀上。
她没说话。
罗岚也没说话。
他把手覆在她手上。她的手指比平时凉一点,可能是刚才用了太多魔力。
车厢升到最高处。
风从半开的车厢门挤进来,吹动她的头发。
罗岚转过头看她。
安洁也抬头。
他低下去。
很轻。
像怕弄碎她。
嘴唇碰在一起的瞬间,城市夜景在他们脚下,废墟在他们脚下,刚被打完的恶魔在他们脚下。
只有他们两个在最高的地方。
车厢继续转。
他们坐到摩天轮自己转完一整圈,才下来。
接下来的两周很短。
短到罗岚后来回想,记不清具体哪一天发生过什么。
他只记得碎片。
比如早自习。
罗岚低头抄单词,桌角有一张折成小三角的纸条滑到他手边。打开看,上面是安洁的字。
“你昨晚做了什么梦。”
罗岚写:“忘了。”
纸条折回去。
两分钟后再折回来:“骗人。”
他抬头,安洁在三排之外的位置,没看他,可耳尖红。
罗岚低头写:“梦见你点了不苦的拿铁。”
纸条这次没回来。
可第二节课课间,安洁路过他桌边,把一颗水果糖放在他桌角,没说话就走了。
比如午饭。
他们在食堂坐对面。
安洁把自己餐盘里的青椒一根一根夹出来,放进他的盘里。
罗岚默默吃掉。
“你不喜欢吃青椒。”
“嗯。”
“那你为什么吃?”
“因为是你夹给我的。”
安洁低头吃饭。
她耳尖又红了。
比如放学。
他们走那条小路。
就是当年安洁抱起罗岚飞向旧书店的那条小路。
罗岚没说他记得。
安洁也没说她记得。
她只是走了半截忽然抬头:“这条路你以前走过吗?”
罗岚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嗯。”安洁应了一声,“应该是没有吧。”
她没再追问。
罗岚也没追问她为什么问。
两个人在那条路上走了八分钟。
罗岚走到一半,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前方人群。这是异世界八年里留下来的本能,他没办法控制。
安洁握紧他的手。
他低头。
“现在你旁边有我。”安洁说,“不用一直看着别处。”
罗岚停了一秒。
他把视线从前方人群里收回来,重新落到她脸上。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