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恢弘肃穆的玄王府沉寂无声。
冷月斋坐落于王府最深处,窗棂紧闭,屋内烛火幽沉摇曳,暖黄光影在青砖地面与梁柱间明明灭灭,绰绰叠叠,衬得满室寒意森森。
慕九渊一袭规整玄色暗纹锦袍,慵懒却矜贵地斜倚在紫檀木椅上。
墨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额前碎丝垂落,遮不住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
他眉眼间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凛冽寒霜,周身漫开的冷寂气场,压得整间书房气息凝滞,生人不敢近前。
修长骨感的指尖,慢条斯理地轻叩冰凉的桌案,笃、笃、笃,三声轻响,沉缓又带着迫人的威严。
薄唇轻启,清冷低沉的声线漫散开来,无半分温度,不带丝毫情绪:“你去安排一下。”
立在下方的陆逸身形微僵,脊背绷得笔直。
他臀后沉甸甸的痛感还在阵阵叫嚣,十记实打实的军棍,打得他皮肉开裂,此刻根本不敢落座,只能硬生生僵直双腿站着。
今日无端受罚,他憋了满肚子的委屈与不解。
他要问个清楚,不能稀里糊涂挨一通冤枉责罚。
谁料,这位王爷,自己关在书房一下午,对他这位表弟开口第一句,不是安慰,竟是吩咐差事。
心底纵使愤愤不平,可玄王军令如山,不然散漫。
陆逸压下满腹心绪,凝神屏息,静待后续指令。
屋内烛火跳跃,映得慕九渊瞳色寒彻如冰,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锐不可当的慑人厉色,裹挟着翻覆风云的狠戾。
“暗中授意御史台诸位御史,即刻递折上疏,当庭弹劾。”
他语速极缓,字字沉凝,句句挟着雷霆万钧之势。
“秦尚书、武陵侯、韩王、护国公,连带荣国公,全数追责彻查。”
“罪名皆定:治家不严,纵容府中子嗣跋扈市井、当街横行、寻衅滋事,肆意扰乱皇城治安,败坏京中百年风气,依律例从严惩处。”
寥寥数语,举重若轻,却句句直指京中数家顶级权贵的根基,稍有动荡,便是满城震动。
陆逸心头巨震,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玄王这是疯了?
无缘无故闭门沉寂一下午,憋出来的竟是这样一场撼动朝野的风波!
这一举动,分明是要同时与京中大半权贵为敌!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疑惑,蹙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质疑:“王爷,为何要如此行事?我需一个理由。”
话音落下的瞬间,案后之人眸色骤然一厉,周身寒气骤然暴涨,压得人呼吸一滞。
“本王命你行事,何时容你置喙、索要理由?”
慕九渊声线冷硬刺骨,带着不容忤逆的威严,字字敲打人心:“记住,今日若再自作主张、擅改本王指令,便绝非十军棍这般轻罚。届时,本王不介意,换个得力之人接替你的位置。”
凌厉的话语砸下,陆逸瞬间怔住。
他从未见过素来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玄王,这般戾气翻涌、怒火难掩的模样。
不过一桩寻常差事,竟动了撤换他的念头,可见心底火气积攒至极。
这两日的慕九渊,实在太过反常。
陆逸骨子里的耿直执拗也被激了出来,不顾君臣上下级的分寸,硬气抬头:“王爷执意要与这数家权贵全面交恶,便必须给属下一个正当缘由!若无合理说辞,这差事,属下不接。您要换人,悉听尊便。”
话音落,他一时气急,竟忘了臀后重伤,径直抬臀重重坐向身侧的木椅。
下一瞬,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密密麻麻的痛感顺着肌理直冲头顶。
陆逸身子猛地一僵,牙关骤然咬紧,倒抽一口冷气,喉咙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吟:“嘶呵——”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青筋在额头隐隐暴起,疼得他浑身发颤。
椅上的慕九渊冷眼斜睨着他,眸底无半分波澜,语气淡得近乎凉薄:“你还知道疼?看来罚得不算重。”
刺骨的嘲讽让陆逸又气又屈,强忍剧痛抬眼,眼底满是不甘:“慕九渊!今日这十军棍,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若无正当缘由,往后,我便不认你这个表哥!”
气氛骤然僵持,屋内只剩烛火噼啪的微响,寒意沉沉蔓延。
慕九渊静静睨着他,深邃眼眸晦暗难辨,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线沉冷肃穆。
“你我虽有表亲血脉,可在这玄王府,你首先是本王的下属。下属本分,便是谨遵号令,听命行事,你忘了?”
陆逸眉头紧锁,用力点头,语气笃定:“属下记得!可今日,属下并未违抗军令!不知是何处未遵你的吩咐?”
“本王可是命令你,给林白芷调拨两名暗卫贴身守护?”慕九渊眸色沉沉,语气裹挟着压不住的愠怒诘问。
陆逸心头一慌,眸光骤然闪烁,瞬间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语:“我……”
“无话可说了?”慕九渊微微前倾身子,凛冽气场彻底笼罩下来,压迫感十足,眼底戾气翻涌。
“你可知今日皇城街头,若不是本王恰好途经、及时拦下,夏侯宝宝豢养的三头恶犬,早已将林白芷撕碎!”
“届时,便是血溅长街,尸骨难安!”
最后一句,裹挟着滔天后怕与隐忍怒意,沉得让人心悸。
陆逸满脸错愕震惊,全然不敢置信:“不可能!”
他虽从风行口中听闻白日街头的闹剧,知晓夏侯宝宝当众寻衅滋事,却没想到事态凶险至此,更没想到王爷竟会为了此事动怒罚他。
“属下特意派了暗三贴身随行!暗三武艺顶尖,寻常三五名打手根本近不了林姑娘身侧,足以护她周全!”
慕九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嗤笑,眸底寒意更盛:“然后呢?”
简单三字,问得陆逸瞬间哑口无言。
他喉结滚动,嗫嚅着辩解:“就算我按你说的,派遣两名暗卫护佑,白日那种场景,林白芷也难逃脱被羞辱一事……此事本就是意外,非属下失职。”
“所以。”慕九渊眸光寒彻,字字铿锵,“本王才要你授意御史,尽数弹劾追责。”
陆逸神色骤然凝重,正色提醒:“王爷三思!此举看似寻常弹劾,实则是公然与秦尚书、韩王一众权贵结下死仇,后患无穷!”
慕九渊淡淡睨他一眼,神色沉静,运筹帷幄的从容尽显。
“本王未亲自出手。今日街头之事满城皆知,权贵子弟当街作恶、败坏风气,御史顺势上疏弹劾,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普天之下,无人能抓本王把柄。除却荣国公府能隐约窥得几分端倪,其余各家,绝猜不到是本王暗中布局。”
陆逸闻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底不得不承认,这位表哥算得滴水不漏,步步周全。
可看着眼前素来冷情寡欲、淡漠疏离的玄王,不惜搅动朝堂风云、得罪半朝权贵,只为替一名女子出气,他心底的疑惑再也压不住。
白日庭院中,那人不顾身份、不顾旁人目光,紧紧将林白芷拥入怀中的画面,骤然浮现在脑海。
陆逸心头一震,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慕九渊……你是不是喜欢上林白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