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之上,玄衣王爷勒马驻足,居高临下,沉沉目光穿透漫天雨帘,精准落在一身狼狈的女子身上,深邃眼底,风起浪涌,暗流滔天。
风雨初歇,山雾湿冷,残雨顺着枝叶簌簌滴落。
慕九渊踏着一地泥泞走近林白芷,修长指骨微张,朝失魂落魄的林白芷缓缓伸出手。
林白芷闻声抬头,一双一向清冷锐利的眸子此刻空洞一片,再无平日里的沉稳算计。
湿漉漉的青丝黏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上,冰凉雨珠顺着下颌不断滚落,混着眼底砸落的湿意,早已分不清是冰冷雨水,还是伤心绝望的泪水。
她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浑身褪去所有锋芒,只剩彻骨的无助与慌乱,怔怔望着慕九渊,喃喃轻语,声音破碎得像风中残絮:“他死了……”
慕九渊心口骤然狠狠一窒,尖锐的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
他认识的林白芷,向来临危不乱、遇事不惊,哪怕身陷死局、步步险境,也永远冷静自持、运筹帷幄,何曾有过这般失态崩溃、脆弱无助的模样?
她高高在上、冷心冷面,今日却偏偏为一个蒙面侍卫溃不成军、落泪至此。
怀中人到底是谁,竟能在她心底占这般重的分量?
慕九渊眉心骤然紧蹙,压下翻涌的复杂心绪,俯身探手,精准落上男子的腕脉。
指尖下脉搏细若游丝,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却并未彻底断绝。
人,尚有余息。
他眉头锁得更紧,眼底覆上一层冰冷愠怒,夹杂着难言的酸涩郁气,低沉嗓音带着几分冷斥:“林白芷,你身为医者,不查仔细,便轻易下定论?”
她这是关心则乱,是太过在乎、太过紧张这面具人,见他身受重伤,便方寸大乱断定死亡,以致绝望至此。
心底的闷堵与醋意疯狂翻涌,几乎将他淹没。
他真想掀开这张冰冷面具,看一看,到底是何等人物,能让清冷绝情的林白芷,乱了心神、失了分寸。
玄王清冷的话音落入耳膜,混沌崩溃的林白芷骤然回神。
她怔怔垂眸,难以置信地看着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的一梅。
方才那箭精准穿心,力道凶悍、角度致命,以她行医多年的经验,这样重创绝无生还可能,必死无疑。
她颤抖着纤细指尖,探向一梅的腕间。
下一瞬,微弱却沉稳的脉搏清晰传来,生生不息。不止尚有气息,体内潜藏的生命力远超想象,他只是重伤脱力、昏死过去而已。
极致的绝望瞬间散尽,巨大的狂喜席卷心头。
林白芷眼底瞬间亮起水光,褪去死寂,盛满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惊喜,抬眸急切看向慕九渊。
“他没死!他真的还有气!快,快把他抬上马车,我立刻为他疗伤!”
慕九渊压下心底百般情绪,默然抬手示意。
两名贴身侍卫立刻上前,动作轻稳,小心翼翼将重伤的一梅抬入马车之中平躺安置。
山间细雨渐渐停歇,天幕微亮。
玄王麾下铁骑彻底肃清整片山林残敌,负隅顽抗的刺客尽数斩杀,没跑掉的全部擒拿羁押,迅速清理着战场狼藉,血腥味慢慢被山间清风冲淡。
林白芷一刻不敢耽搁,提步登上马车。满心焦灼担忧的甜馨,亦紧随其后上车守着。
车厢之内,宝珠已然清醒,手臂的箭伤经过李嬷嬷紧急包扎稳妥,暂无大碍。
林白芷快速扫过她的伤口,确认伤势平稳无虞,当即轻声吩咐:“嬷嬷,你带宝珠先下车等候,暂且不要上来。”
李嬷嬷通透知趣,也不多言,连忙带着宝珠轻步下车,静立在外守候。
二人刚掀帘退下,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便弯腰入车。
慕九渊紧随而至。
林白芷抬眸蹙眉,看向车内的两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你们先出去,我要为他治伤。”
她必须将所有人尽数支开,寻机将一梅带入随身空间的手术室,为一梅安全取出穿心箭镞,根治致命重伤。
甜馨看着昏迷的一梅,虽满心焦灼担忧,依旧恪守本分,乖乖起身退下车外。
慕九渊稳稳坐在原位,身形岿然不动,周身凝着沉沉戾气与郁色,脸色难看至极。
他心底怒火翻涌不止,又酸又涩又憋屈。
他听闻她可能有危险,二话不说亲率铁骑冒雨前来驰援,拼力护她周全。
到头来,别说半句温言道谢,她竟为了一个陌生蒙面属下,毫不留情地要将他撵逐下车?
越想越气,胸腔妒火炽燃。
慕九渊抬眸凝着她,眼神幽怨又强势,霸道开口:“本王不走。你要么当着本王的面为他疗伤,要么,便不必救他。”
林白芷正垂手细致检查一梅的伤势,指尖动作骤然一顿。
她抬眸望他,看着这位权倾朝野、冷峻矜贵的玄王,此刻眉眼紧绷,像极了受了莫大委屈、暗自置气的孩童。
她心底无奈轻叹,知道这位王爷还在闹脾气。
视线落回一梅胸口的致命箭伤,她满心疑惑。
明明是穿心必死之伤,为何他生机不绝?难道他天生脏器异位,是世间极其罕见的镜面人?
玄王执意不肯离去,空间救治的法子行不通。林白芷迅速权衡利弊,暂且压下救治心思,先将人唤醒,让他保持清醒体征、稳住生机,再另寻稳妥时机。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随身银针包,利落摊开,捻起一枚纤细雪亮的银针,精准刺入壹梅虎口穴位。
刺激性的痛感瞬间袭来。
原本深度昏迷的一梅,睫毛骤然剧烈一颤,豁然睁开双眼。
意识归位的刹那,他本能撑着残破身躯想要坐起,第一时间确认主子安危。
“别动!”林白芷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肩头,语气急促又凌厉。
一梅彻底清醒,涣散的视线迅速聚焦在身前安然无恙的林白芷身上。
确认主子平安无事,他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落地,哪怕浑身筋骨碎裂般剧痛、喉间血气翻涌,也瞬间松了大半。
他气息虚弱沙哑,带着重伤后的孱弱,又藏着极致的忐忑恭谨,磕磕巴巴出声:“主、主子……您没事……”
“别说话,保存体力。”林白芷温声安抚,眼神凝重认真,“我无碍,你仔细听着,从现在起,必须全程保持清醒,撑到入城安顿、送入医馆为止。”
“好。”一梅轻轻颔首,低声应下,悄悄将喉间翻涌的腥甜血水尽数咽下,强忍浑身撕裂般的剧痛。
林白芷依旧放心不下,再度伸手探上他的腕脉,细致核查体征,确认生机稳固,又喂了一颗止血丹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幕温柔细致的近身照料,落在一旁的慕九渊眼中,愈发刺目灼心。
他眸光沉沉锁着面具人,眉头越蹙越紧,心底疑云丛生。
此人戴着冰冷面具,遮盖大半容貌,唯独露出一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眸,潋滟勾人、眸光殊绝,无端的眼熟至极。
他脑中灵光乍现,骤然想起太子慕景潭。
这双眼睛一双桃花眼与慕景潭的一模一样!
心底惊雷乍响,疑窦丛生——难道他是太子?!
不等细细深思求证,慕九渊心头一动,长臂骤然疾探,动作快如迅雷、转瞬不及眨眼。
指尖精准扣住那枚贴合面容的面具边缘,轻轻一掀——
冰冷面具脱离肌肤,应声滑落。
看清那张展露无遗的真实面容的瞬间,方才满心猜忌、醋意翻涌的慕九渊,整个人当场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