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御帐之内,笙歌缭绕,筵席正酣。
帝王高坐龙椅,威仪凛然。两侧文武百官依序列坐,推杯换盏,笑语闲谈,帐中尽是围猎大捷的祥和盛景。
谁也未曾想到,这般太平热闹的御宴,会被一道仓皇暴怒的身影骤然撕碎。
“陛下!臣有冤情!求陛下做主!”
一声悲愤嘶吼陡然炸响帐外,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天睿一身锦袍微乱,双目赤红如,满脸是压制不住的愤怒。他不顾帐外侍卫阻拦,猛力掀帘,不顾一切闯入庄严肃穆的御帐,双膝重重砸落在地。
一声沉闷的扑通,震得满帐喧哗瞬间死寂。
他脊背挺得笔直,喉头哽咽,声音悲泣,响彻整座御帐。
“陛下!求您救救臣的阿姐!”
林天睿抬首,通红的眼眶蓄满怒意与惶恐,目光直直叩向龙颜:“今日猎场突发蛇祸,臣的阿姐林白芷惨遭剧毒蝮蛇咬伤,身中致命剧毒,命悬一线!”
“整个围场内,唯有太子殿下手中握有唯一一枚解毒丹,是中毒者仅存的生机!”
“可太子殿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垂危濒死,无视婚约礼制,不顾自身担当,竟狠心将唯一救命解药,赠予旁人!”
“舍弃与自己有婚约的未婚妻,解救别的女子!置臣阿姐生死于不顾!臣亲眼目睹全程,心寒刺骨!只求陛下明察,为臣,为臣奄奄一息的阿姐,讨一个公道!”
林天睿一番话说完,方才还笑语融融的御帐,刹那间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脸色骤变,手中杯盏齐齐凝滞,眼底皆是震惊,难以置信。
龙椅之上,方才尚带闲适笑意的帝王,面色骤然沉沉一冷。
他本以为,太子纵使心性柔软,优柔寡断,却也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会把解药给林白芷服下。
林白芷是他御笔亲定,朝野公认的未来储妃,近日义诊惠民,为东宫积攒下仁善名望,于公于私,于礼于情,这枚解药都该归林白芷所有。
可他没料到,自己悉心栽培的储君,竟糊涂昏聩至此!
为一介无足轻重的外臣之女,公然舍弃未婚妻性命,不分轻重,荒唐至极!
滔天怒火骤然翻涌,帝王五指收拢,狠狠一掌拍在御案之上!
“放肆!”
龙威震怒,声震四野,压得满帐文武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
“传朕口谕!即刻命太子慕景潭,速速来见朕!”
旨意落下,御帐瞬间哗然四起,压抑已久的议论汹涌炸开。
“太荒唐了!储君行事,怎能如此偏私糊涂!”
“林白芷是圣上赐婚的未来太子妃,名正言顺,礼律在先!太子放着未婚妻不救,却偏心旁人,简直本末倒置!”
“情令智昏,不分轻重!这般心性,何以担储君大任?何以执掌天下公道?”
“林姑娘不辞辛劳义诊济世,替东宫挣尽美名,到头来,竟换不来太子顾惜,仅有的一线生机竟给了别人!”
满帐非议,字字诛心。
所有指责、非议、质疑,都落入皇后耳中。
身旁贴身嬷嬷俯身低语,将方才帐殿之内,林芊雪装病吐血,逼迫太子喂药的始末,细细禀报。
凤位之上,皇后面上端庄雍容不动声色,轻纱遮掩的唇角却敛尽笑意,眼底温润慢慢褪去,只剩一片寒凉戾气。
她垂在膝前的纤手死死攥紧锦帕,几乎把锦帕捏碎。
她不怪太子不分轻重,只恨林芊雪这不知安分的狐媚子!
往日纠缠魅惑太子也就罢了,今日秋猎大典、圣驾当前,竟敢逼得太子进退维谷,当众犯错,落得满身污点,被满朝文武非议失德!
今日太子所有污名,皆是林芊雪一手造成!
这笔账,她牢牢记下。
不多时,帐外传来仓促慌乱的脚步声。
慕景潭面色惨白,心神大乱,步履不稳地走入御帐。
方才冲动之下,他一意孤行将唯一解药全数给了林芊雪,此刻冷静下来,心生懊悔。他心知自己犯下大错,负了林白芷毁了储君名声,更恐惹父皇责罚。
踏入御帐的一刻,满帐肃穆冰冷的氛围扑面而来,压得他心头一颤。
不等帝王开口问责,他匆匆垂首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太子!”
帝王抬眸,目光凛冽如刀,直直剜在他身上,声音冷得彻骨:“朕问你!林白芷乃朕亲定东宫储妃,如今身中剧毒、性命垂危,你手中唯一解药,为何弃她不救,反倒赠予旁人?”
“你身居储君之位,当明礼法、守公正、辨是非!今日之举,徇私废礼、轻重颠倒!你眼中,还有皇家规制?还有储君本分?!”
声声质问,沉重如山,龙威压得满堂死寂。
慕景潭浑身微颤,脸色惨白如纸,垂首不敢辩驳,只能低声认罪。
“儿臣知错。方才局势危急,儿臣见雪儿毒发吐血、昏厥濒死,一时恻隐难安,不忍见她当场殒命,情急之下……”
话未落地,跪在丹陛之下的林天睿瞬间抬头,满眼愤怒,厉声驳斥:
“殿下不忍林芊雪殒命,难道就忍心看着你的未婚妻,无药可救等死殒命吗?!”
慕景潭喉间一堵,哑口无言,只能窘迫低语:“我……并无此意。”
“并无此意?”
帝王看着他懦弱摇摆、毫无担当的模样,心底失望更甚,沉沉开口:“你身为储君,是非不分,轻重不辨,真是太让朕失望!”
就在帝王怒意再盛之际,皇后适时起身,温婉出声,从容解围: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她声音柔和端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先压下帝王盛怒,再徐徐替太子开脱。
“景潭自小心性仁厚,性情良善悲,不会有偏私狭隘之心。今日之举,绝非刻意轻视未婚妻林白芷,而罔顾礼法。”
“方才帐殿内事发突然,林三小姐当场吐血昏厥、气若游丝,看着便要性命不保。林白芷虽中毒,却神志清明,还未至生命垂危。”
“景潭心软,见弱女濒死惨状,一时恻隐心起,乱了分寸,才做错抉择。此乃仁善过盛之失,绝非徇私偏心之过。”
皇后一语,直接将太子的原则大错,轻轻洗成了心软善良的无心之失。
保全了太子颜面,堵上悠悠众口,看似公允,实则句句袒护。
帝王神色稍缓,盛怒褪去大半,只剩满心愠色。
他心知太子有错,可储君当众遭群臣非议,若是过重追责,只会动摇东宫威信、落得朝堂闲话。
正当他准备斟酌惩处,平息事端之际!
下方的林天睿却再度俯身叩首,声音清亮坚定,当众揭穿所有掩饰!
“陛下!皇后娘娘!此言恕臣不敢苟同!”
满帐瞬间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