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在最前面的北漠骑兵应声倒下，人马翻滚，惨叫声被淹没在轰鸣中。
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冲上来。
“放！”
又是一轮齐射。
北漠骑兵又倒下一片。
可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不再密集冲锋，而是散开队形，从两翼包抄。
忠顺王的脸色变了。
“快！分兵！分兵！”他嘶声大喊。
可神机营的火铳手是列成横阵的，转向两翼需要时间，需要训练，需要默契。
这些曾秦都教过，可忠顺王在战前没有演练，只是把阵势摆得漂漂亮亮的，像阅兵一样。
北漠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箭如雨下。
神机营的火铳手纷纷中箭倒地，阵型开始散乱。
“稳住！稳住！”
刘世昌嘶声大喊，挥舞着腰刀，试图收拢溃散的士兵。
可没有人听他的。
因为忠顺王慌了——他的令旗乱挥，他的命令前后矛盾，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打了。
“撤！快撤！”
忠顺王终于喊出了这句话。
他拨转马头，率先往后跑。
主帅一跑，全军崩溃。
三万大军兵败如山倒，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神机营的火铳扔了一地，京营的旗帜被踩在脚下，战马惊奔，士兵自相践踏，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响彻云霄。
北漠骑兵追杀了二十里，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直到天色将暮，他们才收兵回营。
刘世昌拼死护着忠顺王逃回了密云城。
进城时，三万大军只剩不到一万，神机营折损过半，京营的损失更是惨重。
忠顺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坐在县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击退北漠，提头来见”。
如今，他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败得毫无悬念。
“王爷，”刘世昌跪在他面前，满脸是血，声音沙哑，“密云守不住了。北漠骑兵明日就会攻城，咱们只有不到一万人，城墙又不高，守不住的。撤吧。”
忠顺王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撤……撤哪儿？”
“先撤回京城。固守待援。”
忠顺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传令，今夜撤军。”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经是第三日的傍晚。
六月初五，天色将暮未暮，京城的晚霞红得像血。
永定门城楼上，几个守城的士兵正靠着垛口聊天，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驿马从北边狂奔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是血，官袍破了好几个洞，脸上满是尘土和血痂。
“败了！败了！”
他嘶声大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大军败了！密云丢了！忠顺王跑了！”
城门猛地打开，驿马冲进城，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火星。
消息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商铺作坊，深宅大院，陋巷贫窟——到处都在议论。
“败了？真的败了？”
“忠顺王带了那么多人，怎么就打不过？”
“我早就说过，他不是曾公爷！曾公爷打仗，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忠顺王？纸上谈兵罢了！”
“如今怎么办？北漠人打过来了，京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跑啊！等着被砍头吗？”
一时间，京城人心惶惶。
有钱的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南下逃难。
没钱的困在城里，坐立不安，像热锅上的蚂蚁。
有人开始骂忠顺王，骂他无能，骂他纸上谈兵，骂他不自量力。
有人开始骂那些弹劾曾秦的御史——要不是他们把曾公爷逼走，北漠人怎么敢打过来？
张守正今天没去衙门。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门窗紧闭，谁都不见。
他知道自己完了。
曾秦在的时候，他弹劾曾秦私通北漠。
如今忠顺王打了败仗，北漠人打过来了，曾秦的“私通”自然就成了笑话。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笑话。
“老爷，”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外头有人在砸咱们的门，喊着要您出去……”
张守正脸色惨白，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李文华的府上也被人扔了臭鸡蛋。
鸡蛋砸在大门上，蛋清蛋黄顺着门板往下流，臭不可闻。
“李文华，出来！”
“你还曾公爷清白！”
“你们这些只会动嘴皮子的狗官，害了大周！”
喊声震天，吓得李文华的妻妾躲在屋里哭，丫鬟们跪在佛前磕头。
王志远更惨。
他上街时被认了出来，一群百姓围上来，有的扔石头，有的吐口水，骂得他狗血淋头，狼狈逃窜，跑丢了一只鞋。
荣国府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贾赦是跟着忠顺王出征的——他那个监军的差事，本想跟着沾光，没想到沾了一身腥。
败退的路上，他和贾琏被溃兵冲散，差点被踩死。
好不容易逃回京城，灰头土脸地躲进府里，连门都不敢出。
邢夫人坐在他对面，脸色煞白。
“老爷，忠顺王败了，咱们怎么办？”
贾赦烦躁地挥挥手：“你问我，我问谁？”
“你不是说忠顺王一定能赢吗？”
邢夫人声音发颤，“你不是说要站对队吗？如今站成这样了！”
贾赦瞪她一眼：“你闭嘴！”
邢夫人不敢再说了，只是攥着帕子，手指发抖。
贾琏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没有跟着贾赦回府，而是去了忠勇公府——不，现在不是忠勇公府了。
曾秦已经辞了官，府门上的匾额还没摘，可主人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