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新学年开始。
各地官学陆续开学,校舍修缮一新,先生们领到了足额的束修,贫寒学子吃上了免费的饭食。
京城国子监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在讲台上讲《孟子》,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忽然老泪纵横。
他说:“老夫教了四十年书,从没见过朝廷对官学如此重视。摄政王此举,是为大周培养百年之基。老夫虽老,愿竭尽所学,为国家培育英才。”
台下坐着的学生们,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三四岁。
他们听着老儒生的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豪情。
国家重视教育了,他们这些读书人的出头之日,不远了。
九月下旬,各地的整改报告陆续送到京城。
曾秦一份一份地看,看得极仔细,每一份都在上面做了批注。
哪里的税赋清了,哪里的官学办了,哪里的边军整了,哪些官员办事得力,哪些官员敷衍了事——桩桩件件,他心里有数。
石头在一旁替他磨墨,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书,忍不住道:“王爷,您都看了好几天了,歇歇吧。”
曾秦摇摇头,继续翻看手中的折子。
“石头,”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要亲自看这些?”
石头想了想:“因为王爷不放心别人?”
曾秦笑了:“不放心是真,但不是全部。本王亲自看,是要让下面的人知道——本王不是好糊弄的。
他们的报告,本王一份一份都看过了,做得好的,本王记着;做得不好的,本王也记着。
敷衍了事的,本王会找他算账;欺上瞒下的,本王会让他知道后果。”
石头点了点头,又问:“王爷,那做得好的呢?”
“赏。”
曾秦放下折子,“做得好的,该升官的升官,该赏银的赏银。本王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在大周,做事的人,不会被亏待。”
九月底,秋高气爽。
朝堂上的事情告一段落,曾秦终于腾出手来,开始认真考虑北漠的事。
拓跋烈断了一只手,退回草原,但并没有死。
他的伤养好了大半,正在召集旧部、联络各部落,准备卷土重来。
北漠人像草原上的野草,烧不尽,割不完——你今天砍了他们的首领,明天就会冒出新的;
你今天打退了他们的进攻,明年他们还会再来。
除非——把他们连根拔起。
十月初一,曾秦在朝堂上提出了北征的计划。
“臣要亲率大军,北伐北漠,一劳永逸。”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王爷,不可!”
兵部尚书王焕第一个站出来,“北漠草原辽阔,地势复杂,我军不熟悉地形,贸然深入,恐有闪失。”
“是啊王爷,”另一个大臣附和,“北漠人来去如风,打不过就跑,咱们追不上。
粮草辎重供给困难,大军深入草原,补给线太长,容易被切断。这仗,不好打。”
“臣附议。”
又有人站出来,“北漠人虽然可恨,但咱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惫,此时不宜再兴兵戈。”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朝堂上像一锅沸腾的粥。
曾秦听着,面色平静,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诸位说的,都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北漠的位置,“北漠草原辽阔,我军不熟悉地形,这是事实。
北漠人来去如风,我军追不上,这也是事实。粮草辎重供给困难,这更是事实。但这些困难,不是不能克服的。”
他转过身,看着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声音沉稳有力:“本王带了三年兵,打了三年仗。从京城保卫战到狼牙山,从狼牙山到密云,本王每一次出征,都有人说不应该打、打不赢、太冒险。可本王每一次都赢了。”
朝堂上安静下来。
“为什么?”
曾秦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因为本王不打无准备之仗。北征的事,本王想了三个月。
从北漠退兵的那天起,本王就在想。三个月,本王想清楚了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北漠不除,大周永无宁日。拓跋烈虽然断了一只手,但他的势力还在。他回去之后,正在联络各部落,准备再次南侵。
等他准备好了,就不是三万人的事了,可能是五万,可能是十万。到那时候,咱们是被动挨打,还是主动出击?”
没有人说话。
“第二,我军有火器,有骑兵,有熟悉草原地形的向导。火器优势,在密云之战中已经证明过了——三千对三万,本王杀穿了他们的大营。
如今神机营已经扩编到八千人,火器比从前更多、更精良。骑兵方面,从北漠缴获的战马有五千多匹,足够装备一支精锐骑兵。
向导方面——本王已经找到了一个在草原上生活了二十年的汉人,他对北漠的地形、部落、水草分布了如指掌。有他在,迷路的问题,可以解决。”
朝堂上开始有人点头。
“第三,这一仗,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炫耀武力,是为了——一劳永逸。”
曾秦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大周和北漠,打了多少年?从太祖皇帝开国那年算起,打了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银子?耗费了多少国力?
这一百多年里,北漠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草原上的蝗虫,永远除不尽。为什么?”
他环顾四周,一字一句道:“因为咱们从来没有真正打败过他们。每次他们来了,咱们把他们打退,就以为赢了。
可他们回去养几年伤,又会再来。这不是赢,这是治标不治本。”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北漠的位置上:“要治本,就要打到他们的老巢去,把他们的主力消灭干净,把他们的部落打散,让他们至少几十年内没有能力再南侵。这才叫——一劳永逸。”
朝堂上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王焕第一个跪下:“王爷,臣愚钝,方才之言,是臣目光短浅。王爷深谋远虑,臣心悦诚服。臣愿为王爷督运粮草,保障后勤。”
他一跪下,哗啦啦跪了一片。
“臣等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曾秦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面色平静,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朝臣,有的忠,有的奸,有的能,有的庸,有的真心拥护,有的只是见风使舵。
但这一刻,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是齐心的。
这就可以了。
“都起来。”
曾秦道,“本王不要你们效犬马之劳,本王要你们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该打仗的打仗,该运粮的运粮,该守城的守城,该治国安民的治国安民。大周的事,不是本王一个人的事,是咱们所有人的事。”
“臣等谨遵摄政王之命!”
十月初五,曾秦在军机处召开军事会议。
与会的有兵部尚书王焕、京营统领周继先、神机营将领刘世昌、骑兵将领张广德,还有几个从边关召回的老将。
舆图铺了满桌,上面标注着北漠的地形、河流、部落分布、水草位置,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次的战略,本王想了三个月。”
曾秦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指着北漠的位置,“分三路。”
他一边说,一边用木棍在舆图上画出三条线。
“东路由喜峰口出,经大宁、全宁,直插北漠东部。
这一路,由张广德统领,率骑兵五千、步卒一万,携带轻型火器,任务是牵制东部部落,防止他们支援中路的北漠主力。”
张广德站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
“西路由杀虎口出,经大同、丰州,绕到北漠后方。这一路,由周继先统领,率骑兵三千、步卒八千,任务是截断北漠的退路,防止拓跋烈向西逃跑。”
周继先站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
“中路——本王亲自统领。”
曾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率神机营八千、骑兵五千、步卒两万,共三万三千人,出古北口,经密云、大漠,直捣北漠王庭。”
军机处里安静了一瞬。
三万三千人,加上东西两路,总兵力五万左右。
这个数字,比朝堂上猜测的十万少了一半。
“王爷,”刘世昌忍不住开口,“五万人,够吗?”
曾秦看着他,淡淡道:“本王在狼牙山下,三千破五万。在密云,一千破三万。如今有五万人,你说够不够?”
刘世昌不说话了。
他当然记得。
狼牙山那一仗,他在场。
三千神机营,把南疆五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
密云那一仗,他也在场。
一千精兵,从背后杀穿北漠三万大军的阵型,他亲眼看着曾秦冲在最前面,一个人砍翻了不知道多少个北漠兵。
这个人的战斗力,不能用数字来衡量。
“兵力不是问题。”
曾秦继续道,“问题是粮草。草原上行军,最大的困难不是敌人,是补给。五万人,一天就要吃掉五万斤粮食。
马匹的草料更是天文数字。粮道一旦被切断,大军就会陷入绝境。”
他看向王焕:“王大人,粮草的事,交给你了。”
王焕站起身,抱拳道:“王爷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保障粮道畅通。”
“不是竭尽全力,是必须保障。”
曾秦看着他,目光严肃,“王大人,你应该清楚,粮道若断,五万将士的性命,就悬了。”
王焕额头渗出细汗,郑重道:“臣明白。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曾秦点了点头,又看向舆图。
“大军十日后出发。这十天里,各军要做好一切准备——兵器、甲胄、粮草、药品、帐篷、火油……一样不能少。出发之前,本王要亲自检查。”
“是!”众将齐声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