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官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室。
许天双手撑着桌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再强调一遍。”
“我去中央党校,是全脱产学习,不是换个地方遥控侯官!”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常委赶紧低下头,刷刷记录。
许天看向周言。
“从我离开侯官那天起,市政府的日常工作,由你主持。”
“所有正常工作,不得以‘许书记不在’为借口搁置!”
“该谁签字,谁签字!”
“该谁负责,谁负责!”
周言腰杆一挺。
“明白!”
许天又看向其他常委,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有些同志心里打着小算盘。”
“遇到难事,不敢拍板,就给我打个私人电话。只要听我说一句同意,出了问题,就能往我身上推。”
“到时候再来一句,是许书记电话里批准的。”
“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免责?”
几个干部脸色微变,赶紧低下头。
这种心思,他们还真有过。
许天虽然去了中央党校,可名义上仍然是侯官市委书记。
只要能拿到许天一句口头同意,很多责任就有了往上推的余地。
可谁也没想到,许天会在离开之前,把这条路彻底堵死!
“今天我把规矩说清楚。”
许天抬起一根手指。
“重大事项,可以向我报备。”
“注意,是报备,不是让我在电话里审批!”
“第二,一般事项,不得通过私人电话向我请示!”
“第三,所有紧急事项,必须先走侯官本地的法定程序!”
“该开党组会,就开党组会!”
“该提交市政府常务会,就提交市政府常务会!”
“该由市委常委会研究,就按规定研究!”
“该报市人大审议的,一步都不能少!”
许天一巴掌按在桌面上。
“谁要是事后拿一句许书记电话同意过,给自己推卸责任,我第一个收拾他!”
“电话没有会议记录,没有正式文件,也没有签字备案!”
“它承担不了法定责任!”
“更不能成为某些干部的免责牌!”
话音刚落,市委办主任立刻站了起来。
“许书记,我建议把您刚才提出的要求,整理成正式会议纪要,作为您脱产学习期间的权责运行补充规定。”
“可以。”
许天点了点头。
“今天整理,今天下发。”
他说完,转头看向周言。
“你有没有意见?”
“没有!”
周言答得干脆。
“许书记,市政府这副担子,我接!”
“该由我决定的事情,我绝不往市委推!”
“该由我承担的责任,我也绝不会拿您的名字挡枪!”
许天盯着他看了几秒。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市长。”
“我要的是一个离开我许天,也敢拍板、敢负责的侯官市长!”
周言猛地站直。
“是!”
许天转头看向方得志。
“得志,纪委也得守住边界。”
“你们不能替政府做决定,也不能拿监督的名义干预正常行政工作。”
“你们只管三件事。”
“监督程序!”
“盯住资金!”
“查清责任!”
方得志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沉声说道:“许书记,那我也表个态。”
“您脱产学习期间,市纪委绝不越权干预行政决策。”
“但只要有人绕程序、做假账,或者拿情况紧急当借口乱伸手,我不管他是什么级别,先查再说!”
“好。”
许天重新坐下,继续说道:“尤其是临港产业专项基金,这是侯官现在最容易被人盯上的一笔钱。市人大备案的用途不能改!纪委备案的流程不能省!财政专户的锁更不能开!”
“谁说项目急,谁说时间紧,都不能成为破坏规矩的理由!”
“明白!”
方得志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会议室大门被人推开。
省委组织部一名副部长,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在场常委立刻起身。
副部长没绕弯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正式文件。
“受省委委托,我代表省委组织部宣布一项决定。”
“根据中央组织部通知,许天同志参加中央党校厅局级干部进修班期间,实行全脱产学习。”
“学习期间,不主持侯官市委、市政府日常会议。”
“侯官市重大事项,依照现有权责清单和法定程序运行。”
“涉及必须由市委书记履行的法定事项,由市委按规定向省委请示。”
“任何人不得以私人沟通代替组织程序!”
几句话一落地,会议室里最后一点模糊空间,也被彻底堵死了。
这不再只是许天的个人要求。
这是省委组织部的正式决定!
以后谁再想借许天的名义遥控审批,谁就是公然违反组织程序!
副部长放下文件,看向许天。
“许天同志,刘书记让我给你带句话。”
“到了党校,就安心学习。”
“侯官要是离开你四个月就转不动,那就是你的失职。”
许天笑了笑,应道:
“刘书记批评得对,请组织放心,我坚决服从安排。”
副部长又转头看向周言,说道:“周言同志。”
“到!”
周言立刻站直。
“省委会盯着侯官这四个月的运行情况。”
“这是对许天同志的检验,也是对你的检验。”
“遇到事情,不要总想着找人替你做决定。”
周言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
“请省委放心!侯官出了问题,我先担责!”
副部长点点头。
“这句话,我记下了。”
……
学习了一个多月后,北京。
晚上七点多,许天推开家门。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林清涵穿着宽松的居家服,正站在桌边盛饭。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清清淡淡地问了一句:“许书记今天回来,是准备住家里,还是吃完饭继续回招待所?”
许天换鞋的动作一顿。
“领导这话里有意见啊。”
“我哪敢有意见?”
林清涵把饭碗放到桌上。
“中央党校离家又不远,有人一个月回来三次,每次待不到两个小时。”
“我还以为侯官市委在北京设了个临时办公室。”
许天走过去,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汤勺。
“我来吧。”
“不用。”
林清涵挡开他的手,抬眼看着他。
“坐吧,今天有事跟你说。”
许天察觉到不对,“出什么事了?”
“先吃饭。”
“清涵。”
许天没动,目光落在她脸上。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林清涵看了他几秒,转身走进卧室。
没过多久,她拿着一张医院检查单走了出来。
“下午去了趟医院。”
许天眉头一紧。
“哪里不舒服?”
“医生怎么说?”
“你怎么没提前给我打电话?”
林清涵把检查单递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许天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的目光停在检查结果那一栏,半天没有挪开。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林清涵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许书记?”
许天还是没说话。
那只在侯官面对省长和国务院督查组都没抖过的手,此刻却把检查单攥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六周左右?”
许天终于开口。
“医生是这么说的。”
林清涵在椅子上坐下。
“目前指标符合早孕阶段。医生让我注意休息,过段时间再去复查。”
许天猛地抬头。
“你怎么一个人去的?”
“不然呢?”
林清涵瞥了他一眼。
“先给侯官市委办公室发函,再请中央党校批准许书记陪同?”
许天被她一句话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片刻后,许天蹲在林清涵面前。
他的手抬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能碰吗?”
林清涵没忍住,笑出了声。
“才六周,肚子还是平的。”
“你以为碰一下,就能有什么反应?”
许天没接她的打趣。
他把手轻轻放在林清涵的小腹上,动作小心得不能再小心。
以前,他想过很多事。
想过怎么把侯官的产业做起来。
想过怎么让港区工人住得起房。
想过怎么在海东这盘复杂的局里守住底线。
可他从没认真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父亲。
这种感觉,和他过去面对的所有事情都不一样。
“怎么不说话了?”
林清涵低头看着他。
“许书记,老爷子交办的任务,算不算落实了?”
许天抬起头。
“算。”
他停顿了几秒,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我这辈子接到的最重要任务。”
林清涵脸上的笑意慢慢柔和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许天的头发。
“那就先把饭吃了。”
“孩子现在需要营养。”
“你也别摆出一副要召开专题常委会的样子。”
许天站起身,把检查单认真折好。
“这个我收着。”
“凭什么?”
“这是第一份正式材料。”
林清涵被他气笑了起来。
“许天,你能不能别拿对待公文那一套对待孩子?”
“不能。”
许天把检查单放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夹层。
“这份材料,比我手里所有红头文件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