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清晨,原本该是静谧的,却被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吆喝声生生撕碎。
“卖报!卖报!《长安日报》头版头条:谯国公一剂补药,耗尽百户口粮!”
“看《西市小报》嘞!柴家半夜运药箱,昔日大唐驸马爷,如今变身吸血鬼!”
“《国会观察》深度发问:凭什么百姓纳税,供旧勋贵续命?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朱雀大街的茶摊上,几个刚下工的力夫一把抢过报纸,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呸!老子累死累活一年,见不到半点荤腥。这柴绍喝口药,就要花几百贯?”
“那报纸上写了,那是虎骨胶配百年野山参,说是能续命。”
“续他的命,喝我们的血?这国公当得真舒坦啊!”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拍案而起,满脸愤慨:“说得对,大唐的血,都被这些蛀虫吸干了!咱们纳的税,是用来建工厂、修铁路的,不是给他们这些老不死的买补药的!”
“走!去柴府门口问问,他们还要不要脸!”
“对!去问问!”
柴府门口。
朱漆大门紧闭,原本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此刻显得有些滑稽。
管事柴福带着几个壮汉刚把门缝推开一条线,就被铺天盖地的骂声给顶了回去。
“看!柴家的狗腿子出来了!”
“把药吐出来!那是老子的血汗钱!”
“柴绍,你还有脸活着吗?平阳公主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一个烂菜叶子精准地砸在柴福脸上,汁水四溢。
柴福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外面的报童和百姓吼道:“小畜生,你们敢造谣?信不信这就报官,把你们全抓进大牢!”
报童小六子挺起胸膛,梗着脖子喊:“抓啊!我叔就在印刷坊上班,你抓了我,明天全长安都能看到你柴福睡了几个小老婆的烂账!”
“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柴福看着那一双双愤怒、轻蔑甚至带着杀气的眼睛,心里阵阵发虚。
这长安,天真的变了。以前他们这块牌子能吓死人,现在,这块牌子只会招来唾沫。
柴府内,药味浓得呛人。
“啪!”
瓷碗碎裂的声音在正厅回荡,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
“搬!现在就搬!把西院那些账册,还有那几箱甲片,全部送出去!”
柴绍半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股子腐朽的气息。
柴令武急得满头大汗,在大厅里乱转:“爹,送哪儿去啊?外面全是高自在的眼线!你前脚出门,后脚报纸就能写出你运了多少赃物,连你袜子的颜色都能写得清清楚楚!”
“那总不能坐以待毙吧?”柴绍剧烈咳嗽起来,手帕捂住嘴,拿下来时全是刺眼的鲜红。
“高自在这是要杀人诛心啊……”柴绍眼神阴鸷,“他不动刀,他让全长安的人吐唾沫淹死我们。他这是在告诉全天下,我们这些立国功臣,都是大唐的毒瘤!”
“要不咱们联系一下陇右那边?”柴令武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你想死别带上我!”柴绍猛地坐起,死死盯着他,“你以为那条‘西边’的线还是秘闻?那些穿黑衣服的‘调查员’,恐怕连你昨晚翻了几次身都知道!”
“那怎么办?就这么等死?”
“备车,去大安宫。”
“爹,那位……现在自身难保,能见您吗?”
“他不见,我就死在他门口。他是大唐的魂,高自在再疯,总得给留一分薄面。”
半个时辰后,大安宫。
宫殿依旧宏伟,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原本巡逻的禁卫军,全换成了高自在麾下的“保安团”,那些人穿着挺括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挎着短火铳,眼神冰冷得像铁块。
柴绍在宫门口被拦下了。
“谯国公,请留步。”一名年轻的保安团军官面无表情地挡在面前。
“放肆!老夫要见他!”柴绍怒喝。
“非国会特批,任何人不得擅入。”
“你……”柴绍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发作,殿内传来一个苍老而平淡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
寝殿内,李世民坐在案后。
“陛下……”柴绍一进门,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李世民连眼皮都没抬,轻轻拨动着碗里的残酒:“孤现在不是陛下,请称我殿下。或者,按高自在的说法,叫我‘大唐前任最高行政长官’。”
柴绍浑身一僵,头埋得更低:“殿下,高自在疯了!他查军火,查灰账,现在还发动那些贱民围攻国公府!他在报纸上羞辱臣,说臣喝一口药要花百户粮。这大唐,还有王法吗?”
“王法?”
李世民笑了,笑得有些荒凉,有些自嘲。
“柴绍,你还没醒吗?高自在现在就是王法。他手里有火炮,有报馆,还有那座能定生死的国会。他想让谁死,甚至不需要动用刑,只需要在那张报纸上写几个字,全天下的民心就能把你撕成碎片。”
“可他这是在挖大唐的根啊!”柴绍抬起头,满脸不甘,“咱们这些老兄弟,陪着您打天下,到头来连口药都喝不安稳吗?”
李世民放下酒碗,直视柴绍,眼神犀利如刀:“根?你出府的时候,看路边的铺子了吗?”
柴绍愣住:“什么?”
“米价降了三成,盐价跌了五成,连关外的胡商都跪在国会门口求着想进长安做生意。”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柴绍面前,语速缓慢而沉重,“百姓现在觉得高自在是活菩萨,是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的神。你跟我说他在挖根?他在百姓心里种了新根,而我们这些旧根,烂了,就得拔掉。”
柴绍如坠冰窟:“那……那臣就只能等死吗?”
“他没动你,不是因为你功劳大,更不是因为孤的面子。”李世民转过身,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是因为平阳。所以留你一命,让你在家里等死。”
“平阳……”柴绍喃喃自语,眼中露出一丝挣扎。
“你若再敢私动那条‘西边’的线,或者再跟陇右那些余孽勾勾搭搭……”李世民转过头,语气冰冷到了极点,“高自在会亲手把你埋在土里,连个哭丧的人都不留。他那种人,狠起来的时候,连孤都怕。”
“殿下……您就这么看他骑在我们头上?您是大唐的战神啊!”柴绍咬牙切齿,眼中满是疯狂。
“战神?”李世民指了指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孤现在更喜欢在这种点菜园子里种地。柴绍,孤告诉你一个秘密。高自在养的那些女人,比他本人还要命。这大安宫里,到处都是她们的耳朵。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柴绍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几个扫地的宫女正低着头,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根本没听到这边的对话。
但他分明感觉到,那些扫帚扫过地面的声音,就像是在写他的名字。
“回去吧。”李世民摆摆手,显得疲惫不堪,“烧掉那些见不得人的账册,断掉所有不该有的眼线。把剩下的家产捐给国会的抚恤基金,或许,你还能多活几年。”
柴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安宫的。
宫门口,那个年轻的军官依然守在那里。
见柴绍出来,军官微微欠身,递过来一份还没干透的号外。
“国公,高大人托我送您一份新消息。”
柴绍颤抖着接过报纸,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关于废除旧勋贵特权津贴的初步草案——国会第一号令》。
柴绍只觉胸口一阵翻涌,一口老血再也压不住,直接喷在了报纸上。
“国公!国公!”柴福惊叫着扶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