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
当这三个字从戴笠口中吐出,刘睿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可他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前世如雷贯耳的名字,那个潜伏在军统心脏最深处的王牌特工,代号“风筝”的男人!
是他!
无数念头,如同电光火石,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戴笠这是在自己的身边,钉下了一颗最锋利的钉子!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戴笠的目光,像两把淬毒的匕首,一寸寸地刮过刘睿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愕、不满,或是忌惮。
但他失望了。
刘睿只是将目光,从戴笠身上,缓缓移到了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身上。
郑耀先。
他也在看着刘睿。
四道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激起一片看不见的火花。
郑耀先的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却能吞噬一切光亮。
刘睿笑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戴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关于委座的信任,关于大局为重的话,全都被这一个字,堵死在了喉咙里。
刘睿站起身,没有再看戴笠,而是径直走向郑耀先。
他伸出手。
“郑先生,欢迎。”
郑耀先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握,而是用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再次审视着刘睿。
片刻后,他才伸出手,与刘睿的手,轻轻一握。
一触即分。
“刘将军客气。”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雨农兄,你可是给我送来了一份大礼啊。”刘睿转过身,重新看向戴笠。
他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甚至可以说是欣喜的笑容。
“我正愁手下没有能独当一面的安保干才,你就把郑先生送来了。”
“这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戴笠端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许。他准备好的一整套说辞,那些关于委座信任、大局为重的敲打之语,此刻竟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对方的反应,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既非愤怒,也非忌惮,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笑纳?
而且,看他的样子,竟像是真的在为此感到高兴?
“世哲老弟满意就好。”戴笠干巴巴地回了一句,端起茶杯,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波澜。
刘睿没有再理会他。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
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江上,是来往穿梭的船只。
“郑先生。”
刘睿的声音,随着江风,飘了过来。
“是。”郑耀先应了一声,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你既然是雨农兄的虎将,想必,也是杀人的一把好手。”
刘睿的话,说得平淡,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郑耀先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职责所在。”
“很好。”刘睿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郑耀先。
“我手上,有一份‘国士名单’,上面的人,每一个,都比我刘睿的命,金贵一百倍!”
“我还有一个地方,代号‘麒麟’,那里生产的东西,关系到我们这个国家,未来能不能挺直腰杆子!”
“现在,这两个地方,我都交给你。”
刘睿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挖地三尺也好,顺藤摸瓜也罢。”
“任何,企图窥探、接近、破坏这两个地方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如同从牙缝里挤出。
“无论是谁,来自哪里,背后站着谁。”
“我只要一个结果。”
“有来,无回!”
“轰!”
最后四个字,如同四柄重锤,狠狠地砸在雅间之内!
戴笠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出,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骇然地看着刘睿!
这是在布置任务吗?
不!
这是在立威!是在划定界线!是在用最狠辣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他戴笠——
我刘睿的东西,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郑耀先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他的眼神,不再是古井无波。
而是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看着刘睿,这个比他还要年轻许多的将军,第一次,感觉到了对方身上那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滔天的杀伐之气!
郑耀先的心头,猛地一跳!
好重的杀气!
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儒将,骨子里的狠辣,丝毫不逊于戴笠!
“是!”
他猛地一挺胸,沉声应道。
“保证完成任务!”
刘睿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找陈守义,他会告诉你所有需要知道的情况。”
“是!”
郑耀先没有一句废话,对着刘睿行了一个军礼,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
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雅间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戴笠缓缓放下茶杯,用另一只手,轻轻擦拭着手背上的水渍。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刘睿重新坐回他的对面,提起茶壶,为他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滚烫的茶水。
“雨农兄,尝尝这雨前龙井。”
刘睿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新茶,味道不错。”
戴笠看着杯中舒展开来的嫩绿茶叶,却感觉那股清香,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血腥味。
他抬起头,看着刘睿那张平静的脸,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种荒谬的感觉。
自己,究竟是往一头猛虎的身边,放了一只负责监视的猎犬。
还是……
亲手给这头已经挣脱了所有枷锁的猛虎,递上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他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懂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完全看不懂了。
刘睿端起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吹开浮沫。
茶水的氤氲,模糊了他嘴角的弧度。
最初的惊骇,早已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狼盯上猎物般的,冰冷的兴奋。
戴笠啊戴笠,你以为你下了一步绝妙的棋,却不知自己亲手送来的,早已不是一枚受你掌控的钉子。
那是一只挣脱了丝线,翱翔于云端的……风筝!而现在,这只风筝的线头,无声无息地,落到了我的手里。
“嗒。”
刘睿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