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石门楼指挥部门前。
三辆军车发动机已经热好，低沉的轰鸣在山谷里回荡。
护卫营早在天亮前就集结完毕，一个营的兵力分成三队，散布在车队前后。
刘睿走出山洞时，军帽压得很低。
陈守义跟在身后，怀里夹着一摞文件。
“沿途站点全部协调完毕。”
陈守义把通行证递过来。
“护卫排带了两挺马克沁、四挺轻机枪。车上弹药管够。”
刘睿接过证件扫了一眼，塞进胸口袋。
王陵基站在门口台阶上，手里还端着那只不离身的茶缸。
他没有多话，只说了一句：“总指挥，路上小心。”
刘睿点头。
“石门楼交给你。前沿不动，炮兵不动。”
“晓得。”
王陵基看着他上车，车门关上，发动机加大油门。
车队沿着碎石路向南驶去，很快没入了山间公路。
王陵基站在原地，茶缸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喃喃一句。
“六门150……”
车厢里颠得厉害。
刘睿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陈守义坐在旁边，摊开地图核对路线。
从石门楼到长沙，走公路要大半天。
路况不好，但胜在沿途都是后方，没有日军空袭的危险。
过了武宁地界，路面稍微好了些。
陈守义把地图收起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军长，薛岳会不会扣炮？”
刘睿睁开眼。
“不会。”
陈守义看着他。
刘睿的语气很平。
“他扣了炮，罗卓英第一个不答应。”
“而且上回他收了四门105，这次再扣150，他丢不起这个人。”
陈守义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
“可毕竟是150重炮……全国独一份。他薛伯陵要是动了心——”
“动心归动心，他不是唐式遵那种货。”
刘睿打断他。
“薛岳要脸。他能为了几门炮把名声搞臭？更何况，他比谁都清楚，这批炮的来路绕过了兵工署。他要是扣了，等于帮我把这件事捅到委员长面前。”
“他不会干这种蠢事。”
陈守义点头，不再多问。
车队一路南行。
沿途能看到越来越多的后勤队伍。
运粮的独轮车、拉弹药的骡马、修路的工兵连，三五成群地在公路两侧移动。
有些队伍看见军车，主动让到路边。
有些则头也不抬，继续赶路。
中午时分，车队过了醴陵。
远处的天际线变得开阔，湘江的轮廓隐约可见。
长沙近了。
下午两点，长沙城外。
铁路岔口处，一列火车停在侧线上。
平板车厢上，六个被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庞然大物一字排开。
旁边停着六台灰绿色的Sd.Kfz.7半履带牵引车。
再往后，是两台更大的Sd.Kfz.9。
这些牵引车是刘睿提前从石门楼派出来的，由彭克定的驾驶兵连夜开到长沙。
刘睿的车队还没停稳，就看见岔口旁的土坡下站着一个人。
军装笔挺，中等身材，面相宽厚。
罗卓英。
他身后跟着两名副官，手里拿着文件夹。
刘睿下车，快步走过去。
“罗长官！”
罗卓英迎上来，笑着伸出手。
“世哲老弟，你可算来了。我从昨天下午就在这儿等着了。”
两人握手。
罗卓英没有急着寒暄，目光已经移向了那排平板车。
他走近第一节车厢，仰头看着被帆布裹住的炮身轮廓。
即便隔着厚帆布，那粗壮的炮管、沉重的炮架依然勾勒出一种压迫感。
罗卓英伸手，按了按帆布下的炮管。
冰凉的钢铁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他的手停了很久。
“刘总指挥，这就是弥渡造的那批炮？”
刘睿站到他身旁。
“是。第一批试产，六门。”
罗卓英收回手，转身看着刘睿。
他的表情很复杂。
“此前我国仅从德国进口了约四十四门sFh18，装备炮兵第十团，那是委员长亲自掌握的战略预备队。”
他停了一下。
“淞沪那年，咱们要是能有几门……”
话没说完，他自己摇了摇头。
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重新看向那排炮。
“而现在，弥渡一个月能造多少？”
刘睿：“初期慢，一个月四门左右。等生产线稳定了，能到六到八门。”
罗卓英没有立刻接话。
他绕着平板车走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那些Sd.Kfz.7牵引车。
半履带底盘，迈巴赫发动机，宽大的乘员座。
这不只是几门炮的问题。
这是一套完整的重炮机动体系。
罗卓英站定，朝后方土坡看了一眼。
然后压低声音。
“伯陵也来了。”
刘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土坡上，一个瘦高的身影正站在几棵松树下。
军帽，军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
看不清脸，但那站姿——笔挺，孤傲，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
薛岳。
刘睿收回目光。
罗卓英继续说：“他想问，但开不了口。”
刘睿平静道：“上回送了四门105，他收下了。这次是150，他不好意思再开口。”
罗卓英直接问：“他不好意思，我替他问——这批炮，九战区有没有份？”
刘睿看着罗卓英的眼睛。
“罗长官，第一批六门，是拿去赣北做实战测试的。”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这炮在弥渡试射过，但真正战场环境下的使用数据还是空白。弹道散布、持续射击热变形、不同地形的炮位构筑、弹药消耗速率……这些东西，靶场给不了。”
“等赣北打完了，数据出来了，我会向委员长写报告。到那时候，第二批、第三批的分配，九战区自然会有。”
罗卓英听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点头。
“你要给委员长准备一份完整的实战报告。”
刘睿：“对。光靠靶场打几发，委员长不会相信这种炮能改变战局。必须用战场数据说话。”
“到时候，报告里有射击精度、有压制效果、有日军阵地被摧毁的照片，委员长才会拍板扩产、分配。”
罗卓英看着他。
“那伯陵那边……”
刘睿嘴角微一动。
“他要是开口，我就给。他不开口，我就当不知道。”
罗卓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把他摸透了。”
话音刚落，土坡上那个身影动了。
薛岳走下来了。
他的脚步很快，军靴踩在碎石上咔作响。
走近了，能看见他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夜没睡的痕迹挂在眼底。
他没跟罗卓英打招呼，径直走到平板车前。
站住。
看着那些炮。
“弥渡造的？”
刘睿：“弥渡造的。”
薛岳没有再问下一句。
他想要。
但他开不了第二次口。
上回四门105，是刘睿主动送的。
这次150重炮，分量完全不同。
他薛伯陵不是伸手讨东西的人。
沉默了很久。
风从铁路方向吹过来，带着钢铁和煤烟的味道。
薛岳开口了。
“到了赣北，打准点。”
刘睿没有接这句。
他转身面向薛岳，语气不高不低。
“伯陵兄不必着急。”
薛岳侧头看他。
刘睿继续说：“弥渡火炮的消息，连委员长都不知道。我打算测试完毕后一起汇报。”
薛岳的眼皮跳了一下。
刘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第九战区已经抢得先机。四门105，全国除了我赣北集群和宋希濂的36师，就只有你薛伯陵有。像150这种重炮也不是适合每个战区——华北平原汉铁路被日军控制，重炮无法转运、西北荒漠大后方，用不上这东西。”
他抬手拍了拍身旁那台Sd.Kfz.7的车身。
“要不是有这些牵引车，我想运输都难。从运输便利性上，第九战区排第一。你这里有铁路、有公路、有港口，比赣北条件好十倍。”
薛岳没动。
刘睿接着说：“日军来势汹汹。不是打你驻守的长沙，就是打我防守的赣北。只要获得军功——”
他的目光直迎上薛岳。
“想来委员长把下一批150榴弹炮部署到第九战区，其他战区的司令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
薛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什么情绪又都没有。
他转头，目光扫过那六台Sd.Kfz.7和两台Sd.Kfz.9。
半履带底盘，粗壮的拖钩，宽大的绞盘。
这些德制装备，全中国加起来也凑不出第二套。
薛岳收回目光。
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刘世哲，你倒真是有人脉的土财主。”
刘睿刚要开口客套。
薛岳没给他机会，直接接上。
“还记得去年武汉会议上你提出的军功矿产兑换协议吗？”
刘睿一愣。
薛岳盯着他。
“这回你得准备好货。我要来提货了。”
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刘睿反应过来，立刻拱手。
“伯陵兄但凡开口，我必扫榻相迎。”
薛岳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他转身就走。
军靴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很快走远。
脊背笔直，一下都没回头。
刘睿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薛老虎这真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讲。”
罗卓英站在旁边，也在看薛岳的背影。
“他昨晚一宿没睡。”
刘睿转头。
罗卓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知道这批炮是你从弥渡拉出来的。也知道这批炮本该先报到兵工署再分配。你绕过了那道手续。”
刘睿没有否认。
罗卓英看着他。
“但他没拦你。你知道为什么？”
刘睿沉默片刻。
“因为他也想知道，这批炮在战场上到底好不好用。”
罗卓英：“对。”
他转身面对刘睿，表情平静却认真。
“他想要炮，但他更想要数据。你打好了，他就有理由向委员长开口。你打不好，这批炮就只是弥渡的试验品，翻不起浪。”
刘睿点头。
“那我会打好的。”
罗卓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路还远。”
铁路岔口旁，卸车作业已经完成。
六门sFh18 150毫米重型榴弹炮从平板车上卸下，炮轮落在地面。
每门炮重五吨半。
炮管长四米三，口径如碗口。
即便裹着炮衣，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杀气。
六台Sd.Kfz.7一字排开，驾驶兵已经就位。
拖钩挂上炮架尾环，钢缆绷紧。
两台Sd.Kfz.9排在队尾，各自牵着一台Sd.Ah.116平板拖车，车上满载弹药箱。
刘睿走到第一门炮前，掀开炮衣一角。
炮闩擦得锃亮，膛线清晰。
他用手指顺着炮管摸了一遍。
没有毛刺，没有变形。
弥渡的工人把活干得很到位。
“出发。”
车队启动。
六台Sd.Kfz.7的迈巴赫发动机同时轰鸣，半履带碾过碎石路面。
护卫营分三队展开——前锋一个连，中间两个排穿插在炮车之间，垫后一个连。
出了长沙地界，路面开始变窄。
柏油路没了，碎石路也越来越坑洼。
两侧的山开始往中间挤。
进入赣北山区了。
Sd.Kfz.7的半履带底盘在泥路上比轮式卡车稳得多。
但五吨半重的炮架还是在坑洼处晃得厉害。
驾驶兵把速度压下来，一辆接一辆缓慢前行。
有些路段太窄，两侧树枝刮着车身。
工兵提前砍过的路面派上了用场——没有他们，这些大家伙根本过不来。
天色暗下来时，车队已经进入九岭山腹地。
暗哨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核验口令后放行。
最后一道山口，两挺马克沁还是架在老地方。
机枪手看到车队里那些从没见过的半履带车和粗壮炮管，眼睛都直了。
石门楼外围。
王陵基站在路口。
他没有带副官，没有带参谋。
一个人，背着手，站在那里。
远地，他就看见了车队。
看见了那些灰绿色的牵引车。
看见了被炮衣包裹的、粗大的轮廓。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看着它们一辆一辆从面前经过。
刘睿从第一辆军车上跳下来。
“王老将军，炮到了。”
王陵基走到第一门炮前。
他站了很久。
手慢慢抬起来，按在炮衣上。
掌心下是冰凉的钢铁。
厚重、坚实、真切。
“这就是150？”
刘睿：“150。弥渡自己造的。”
王陵基手没有收回来。
他的手指在炮衣上停了很久。
良久，他才开口。
声音有些哑。
“我在川军打了半辈子仗。”
他转头看着刘睿。
“第一次看见中国人自己造的150重炮。”
夜幕压下来的时候，车队驶入石门楼总后勤仓库。
矿洞门口的伪装被撤开，煤油灯从里面透出昏黄光线。
张猛已经等在洞里了。
他身后站着整个炮兵团的军官，清一色立正站姿。
第一台Sd.Kfz.7缓驶入洞内。
履带碾过木轨，发动机声在洞壁间回荡。
炮轮跟着牵引车往里走，一寸一寸地移入灯光下。
张猛盯着那门炮。
帆布炮衣还没有完全解开，但炮管的轮廓已经完整暴露。
粗。
长。
沉。
和他手下那二十四门105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驾驶兵把牵引车停稳，跳下来解拖钩。
张猛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抓住炮衣边角，猛地一扯。
帆布哗啦落地。
灯光下，sFh18的全貌彻底展现。
乌黑的炮管指向洞顶。
炮架稳扎在地面，两个大直径炮轮带着橡胶胎，驻锄折叠在后方。
炮闩锃亮，瞄准镜座完好无损。
炮身侧面，铭牌上刻着几个字——
【中正式一五〇榴弹炮 弥渡第一兵工厂 民国二十八年制】
张猛大步上前，一把扯下炮衣，帆布“哗啦”落地。
他没有像王陵基那样只是触摸，而是猛地半蹲下去，粗糙的手掌先是重重拍了拍巨大的炮轮，然后快速滑向炮架，手指在那复杂的液压复进机筒上反复摩挲。接着，他站起身，几乎是扑到炮闩前，双手握住巨大的开闩手柄，腰马合一，用力一拉。
“哐！”
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矿洞中，炮闩被顺滑地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炮膛。张猛甚至把半个头探进去，借着灯光看里面的膛线。
“好家伙…这…这他娘的…”
他站直身子，眼眶通红，回头看向刘睿，嘴唇哆嗦着，半天迸出三个字：
“够劲道！”
身后的炮兵军官们也都安静得出奇。
每个人都盯着那门炮。
刘睿站在旁边，等了很久。
等张猛的肩膀不再颤了，等他收回手，等他转过身来。
张猛转过身。
眼睛通红，但站得笔直。
刘睿看着他。
“你的。”
张猛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以后赣北集群的炮，你管。”
张猛狠狠一个立正。
靴跟磕在洞里的石地上，声响极重。
“是！”
声音在矿洞里撞了好几个来回。
夜深了。
六门150重炮全部进入总库的隐蔽位置。
炮衣重新盖好，弹药箱码在旁边。
明天一早，工兵会把它们一门一门拖到王陵基修好的永备炮台上。
到那时，赣北的天平就要彻底倾斜。
刘睿站在总库门口。
洞外是黑沉的九岭山夜色，远处山脊上能看到哨兵换岗的灯火。
陈守义走到他身后。
“军长，炮到了。”
刘睿看着山外的方向。
南昌在那边。
冈村宁次在那边。
“到了。”
他转身，朝指挥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