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北,汨罗江防线。
战斗已经进入第五天。
日军上村支队和奈良支队像两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了第九战区的防线。
薛岳的天炉战法已经全面展开,中国军队且战且退,用空间换时间,将日军一步步引入预设的决战区域。
但代价是巨大的。
每一寸后退的土地,都洒满了中国士兵的鲜血。
鄂南方向,日军第三十三师团也开始发力,其一部绕过正面,向平江方向穿插,企图切断长沙的侧后补给线。
整个第九战区,三面受敌,战况惨烈。
一封加急电报从长沙发出,绕过日军的封锁,送到了石门楼。
电报内容很短,带着薛岳一贯的风格。
“世哲老弟,湘北正面已是血海。你那边顶住就行,不必急于求援,更不必主动出击。101和106那两个师团是饿狼,但盯不死你这条猛龙。你盯死他们,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刘睿看着电报,仿佛能看到薛岳那张布满血丝、咬紧牙关的脸。
他拿起笔,在回电的纸上只写了几个字。
“伯陵兄放心。赣北无虞,鬼子进不来。”
放下笔,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湘北、鄂南、赣北三条战线的态势被参谋们用不同颜色的旗帜和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
红色的箭头代表日军,从三个方向死死压向长沙。
而赣北方向,代表日军101和106师团的两个红色箭头,却只是浅浅地刺入蓝色防线的外围,停滞不前。
像两颗钉子,钉在那里,不动,也不退。
刘睿静静地看着沙盘,看了很久。
指挥部里,王陵基、陈守义等一众将领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判断。
许久,刘睿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山洞里回响。
“冈村宁次的部署,已经全部摆在桌面上了。”
他的木杆在沙盘上移动。
“湘北是他的铁拳,是他志在必得的主攻方向。”
木杆移到鄂南。
“鄂南是他的配刀,用于割裂我第九战区的防线,执行侧翼包抄。”
最后,木杆重重地落在了赣北。
“而我们这里,是他眼中的心腹大患,是他不得不防的牵制点。”
101和106师团的任务,根本不是打赢我们,甚至不是消耗我们。
刘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冈村宁次在我们面前摆了两个师团,不是用来进攻的,是给我们看的。”
“他就像一个牌桌上的赌徒,把两张无关紧要的牌扔在我们面前,吸引我们全部的注意力。”
“他赌我们会被这两张牌迷惑,赌我们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和他对耗,眼睁睁地看着薛伯陵在湘北流尽最后一滴血!”
陈守义上前一步,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军长,那我们……什么时候动?”
是啊,什么时候动?
是眼睁睁看着薛岳在湘北苦苦支撑,还是冒险出击,策应友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睿身上。
只见刘睿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的手指,离开了赣北的胶着前线,缓缓地向南移动。
越过对峙的日军101、106师团。
越过永修。
最后,像一枚蓄势待发的棋子,重重地落在了沙盘上的一个名字上。
——南昌!
那一瞬间,整个指挥部里落针可闻。
王陵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盯着刘睿手指落下的位置,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陈守义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的大脑。
南昌!
那里是日军第十一军在赣省的核心枢纽!
是冈村宁次发动长沙会战的后方基地!
是稻叶四郎和他的第六师团驻守的老巢!
冈村宁次把所有的精锐都投向了长沙,把两个二流师团扔在赣北前线和刘睿对耗。
他做梦也想不到,刘睿的目标,根本不是眼前的101和106师团。
而是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后方——南昌!
“军长……”王陵基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沉稳,而是带着一丝干涩与难以置信,“这……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刘睿收回手,环视众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急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洞穿一切的自信。
“冈村宁次想跟我们耗,我们就陪他耗。101、106师团没有全力进攻,我们也不必全力防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等!等薛伯陵在湘北把日军的主力死死拖住,拖得冈村宁次无暇他顾的时候……
南昌的后门,就为我们敞开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釜底抽薪!
围魏救赵!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反击,这是直指敌人心脏的致命一击!
如果南昌被拿下,冈村宁即使在长沙取得了胜利,他的后勤线、指挥中枢也将被彻底斩断,整个第十一军都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王陵基看着刘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戎马半生,自认精通兵法,却从未想过如此石破天惊的战术。
不理会眼前的敌人,而是绕过整个战场,直捣黄龙!
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胆识!
“命令!”
刘睿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各部队,继续按照预定方案进行防御作战。该打的打,该藏的藏。”
“让前线的弟兄们再忍耐一下,小规模的摩擦可以有,大规模的反击,一概不准!”
他的目光扫过代表炮兵的区域。
“105榴弹炮,继续保持小规模、高精度的零星射击,给鬼子一点压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150重炮,继续潜伏!在我的命令下达之前,它们就是不存在的!
“告诉张猛,把他的炮弹擦亮点,把他的炮管保养好。等我们敲开南昌城门的时候,有他发威的机会!”
“是!”
陈守义大声应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焦灼的赣北前线,依旧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小股部队的渗透与反渗透,狙击手的对决,小规模的炮战,每天都在上演。
但双方的主力,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谁也不肯向前再踏出一步。
日军101师团的阵地里,伊东政喜中将每天都在为前线的战报头疼。
对面的中国军队就像一块牛皮糖,打不烂,甩不掉。
他们的反击精准而有力,但规模总是不大。
他们的炮火时有时无,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敲掉你的观察哨或者机枪阵地,但从不进行大规模的火力覆盖。
“八嘎!”伊东政喜烦躁地在指挥部里踱步,“这个刘睿,到底想干什么?他难道就满足于这样的小打小闹吗?”
参谋长低声道:“师团长阁下,也许……他们是真的兵力不足,只能采取这种保守的防御姿态?”
伊东政喜停下脚步,看着地图上的赣北群山,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他总觉得,在那片沉寂的群山背后,有一头猛虎正在悄悄地打磨它的爪牙,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刻。
但他不知道,那头猛虎盯上的,根本不是他这只挡在路上的兔子。
而是他身后,那座看似安全的巢穴。
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