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那年夏天,热得人无处可躲,蝉从早叫到晚,把空气都叫得发烫。村边上那栋废弃的二层小楼灰扑扑地杵在路边,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也锁着铁链,大人们反复说过那里以前着过大火,不许靠近。可小孩哪听得进去,那天下午我和阿成、小勇三个人凑在一块儿没处去,下河洗澡吧河水干了,上山摘野果吧又怕蛇,小勇就指着那栋楼说,要不咱们去那儿探个险。我心里一紧,想起奶奶的叮嘱,但阿成已经抬脚走了,小勇也跟上了,我迟疑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我们走到楼前,从门板裂缝往里张望,里面黑黢黢的,桌椅横七竖八,墙上一层厚厚的黑灰,焦油味隔着门缝都能透出来。阿成说要是能进去就好了,推了推门,锁着。话音刚落,门上的铁链哗啦一声自己掉了下来,锈断的锁头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像被人从里面松开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像是在等我们。
门一推开,一股又闷又呛的气味涌出来,像是潮湿的木头烧了很久又闷灭的那种味道,混着油脂和焦灰,直往鼻子里钻。地上铺着一层黑色粘液,脚踩上去黏糊糊的,抬脚时能拉出丝,像融化又凝固的东西。我们正低头蹭鞋,身后砰的一响,门自己合上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拉了一下。我和小勇过去推,纹丝不动。紧接着,地上那些黑油开始冒烟,然后噗一下窜出火苗,沿着地面的粘液迅速蔓延开来,像什么东西在底下踩着风箱,一点一点把整片地面的油舔亮。阿成喊了一声上楼,我们三个就往楼梯冲。
楼梯两侧的墙上也糊着那种黑油,脚下滑溜溜的,跑起来直打趔趄。刚跑了几步,前面的阿成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僵在拐角处。我探头一看,楼梯拐角躺着一个人,被烧融了,身上的皮肉和墙壁粘在一起,两条腿的轮廓像一条干涸的泥沟,眼眶的地方是两个黑色的深坑,嘴张得很大,像是被高温封住的一口井。他忽然动了一下,手指颤动了一下,然后整只手抬了起来,像是被火烤醒了一样,朝我们伸过来,指尖的油往下滴,在地板上滋啦一声,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铁板。我们掉头往下跑,可楼梯下方也出现了同样一个东西,从楼梯底部往上爬,脖子歪着,沿着黑油拖出一道深深的长痕,像一辆凝固在沥青里的车缓慢启动。
阿成被上面那个抓住了胳膊,整个人被拽到墙上,黑油顺着肩膀往上涌,像一层正在试图覆盖他的第二层皮肤。小勇被下面那个攥住了脚踝,身体一歪倒在地上,油很快漫过了他的后背,他的嘴张开想喊却发不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被夹在中间,不知道往哪逃,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往上跑。我从阿成身边挤过去,贴着墙缝冲上楼,身后那两个同伴的动静已经越来越小,只剩下喉咙里含混的咕噜声。
到了二楼,走廊两侧全是熏黑的房间,门框歪斜着,有的门已经烧没了。我随便冲进一间,刚迈进去,一个裹满黑油的人影从门框旁侧的阴影里走出来,挡在我面前。他身体的大部分已经被烧化了,但那个动作很清楚——他展开手臂,拦住了我。我吓得往后退,紧接着身后轰隆一声,刚才那间房的屋顶塌了下来。灰尘和灰烬从门缝里涌出来。他偏了一下头,像是让我看走廊另一端的一扇窗户,那扇窗的木板缺了一块,露出窄窄一道口子,能挤过去。他侧身让开,站在门口,不再动,像一扇被烧变形的门。我爬过那缺口,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是个草垛。跳下去的时候头撞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已经在家里了。大人说是在废楼那边找到我的,我晕在草垛上,阿成和小勇倒在一楼的楼梯口,嘴里和身上全是那种黑油。废楼没有起火,二楼屋顶塌了,地上那些黑油都干成了一层硬壳。我把经历说了,大人们沉默了很久。后来我才知道,那栋楼以前是个加工厂,老板招了好些智力有缺陷的人干活,把他们锁在里面不许出门。后来有人举报,老板放了一把火,人全烧死在里面了,自己也跑了。其中有一个是我们村的,小时候就憨,大人说他认路很准,走过一遍就不会忘,哪条巷子能通到外面,他分得清清楚楚。
那次以后,阿成和小勇的智力都出了问题,说话慢,反应也慢。我总记得那天在楼上拦住我的人影,他的动作不是阻拦,是指路。他转身的时候,黑油底下露出一张模糊的面孔,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之后就一直没有开口解释过。他本来可以走,但他选择了停在那个位置,让后来的人替他走出去。
那栋楼后来被推平了,长了很深的野草。每年夏天路过那片空地,风里偶尔会飘来一股焦油的气味,不浓,但能闻到,像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我总是加快脚步,但不再绕路了。那扇窗的缺口早就没了,草把地面的轮廓盖得严严实实,什么也认不出来了。那个在照片里见过的人,我也再也没有见过他的脸。只是有一次黄昏路过那片空地,草被风吹开一条窄缝,露出底下水泥地面上一块形状完整的焦痕,边缘齐整,像是有人用身体最后一块干净的部分贴在那里,把某条出路的记忆永远焊进地面里,等一个还能爬出窗口的人替他把最后一截路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