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是从午后开始压过来的。
一开始只是西边天际线上多了几团灰黑色的云彩,看着还不太起眼。
但不到半个时辰那些云就像发了疯似的往这边涌。
一团接着一团一层叠着一层,越压越低越压越沉,整个天空从亮堂堂的大白天变成了灰蒙蒙的傍晚。
风先到了。
不是那种徐徐吹来的微风,是忽然间就炸开来的猛风。
呼呼呼地灌进了山谷,把院子里的衣服吹得横飞,把那些晒在竹竿上的萝卜干吹得满地乱滚。
老槐树的枝叶被吹得像是一头狂甩脑袋的绿色巨兽。
林霁正坐在廊下刨一根竹管准备做笛子,感受到那股风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了竹管和刨子。
不急。
笛子什么时候做都行。
但这种雨前的风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他走到院子的屋檐底下坐了下来,背靠着那根粗壮的木柱子,面朝着院子和院子外面的山。
然后他泡了一壶茶。
不是什么名贵的好茶,就是自家山上采的普通绿茶,用灵泉水一泡,那股子清香也足够好了。
白帝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门口。
这大猫并不怕雷。
别的猫听到打雷可能会缩到床底下发抖,但白帝不会。
它是百兽之王,天上打的那点响动在它看来不过是大自然的一声咳嗽罢了。
它趴在门槛上,两只前爪交叉着搁在一起,那双金色的眸子深邃地望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
耳朵微微转动着,捕捉着风声里夹带的远处的雷鸣。
那姿态沉稳安然,像一尊守门的石兽。
饭饭倒是有点怕打雷。
这胖子一听到远处隐隐的雷声就缩进了它的竹窝里,把毛茸茸的大脑袋埋在两只前爪底下,屁股还翘在外面。
它以为看不见就等于没有了。
典型的掩耳盗铃。
球球压根不在乎。
这猴子蹲在屋檐下的横梁上,嗑着松子看热闹。
偶尔一阵大风吹过来它的毛被吹得炸起来,它就吱吱叫两声表示不满,然后继续嗑。
天越来越暗了。
暗到了不像是下午三点而像是晚上七八点的程度。
云层压得极低,感觉伸手就能够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异样的气息。
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特有的、带着电荷和臭氧味道的沉闷气息。
闷得人胸口发紧。
整个世界安静了。
鸟不叫了。
知了不叫了。
连风都突然停了。
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万物屏息。
等待着什么。
一秒。
两秒。
三秒。
“咔嚓——!!!“
一道紫白色的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天幕。
那闪电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棵倒挂的、枝杈密布的大树。
主干从云层中央劈下来,然后在半空中分出了无数根细枝,每一根都亮得刺眼。
整个天空在那一瞬间亮如白昼。
山的轮廓、树的剪影、院子里每一块石头的形状,全都在那电光石火的一闪间被照得纤毫毕现。
然后是雷。
“轰隆隆隆——!!!“
那雷声不是一下子炸开来的,而是从远处滚过来的。
像一万面大鼓被同时擂响,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反射叠加,越滚越大越滚越响。
整个小院都在微微震动。
头顶的瓦片嗡嗡作响。
饭饭在竹窝里嘤嘤叫了两声,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白帝的耳朵动了一下,但身子纹丝未动。
它的眼睛在闪电的映照下像两颗燃烧的金星。
那眼神不是恐惧。
是审视。
像是在审视另一种比它更庞大的力量。
然后雨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
是瓢泼。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是沉闷的、密集的、像是有人往屋顶上撒豆子。
一颗两颗三颗一百颗一千颗一万颗。
在零点几秒之内整个世界就被雨帘给笼罩了。
那雨帘厚得像一面水墙,站在屋檐底下往外看,三米开外的东西就已经模糊了。
五米开外完全看不清。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雨砸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溅起了无数微小的水花,每一滴雨落下的瞬间都会在石板上绽出一朵微型的水花。
千万朵水花同时绽放又同时消散,那画面看着像是石板上长出了一层沸腾的白色绒毛。
雨打在屋檐上的声音最好听。
那些古旧的灰瓦被雨点击打着,发出了一种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噼啪噼啪噼啪——“
不是那种嘈杂的噪音,而是有韵律的、像是一首打击乐。
屋檐上汇聚起来的雨水沿着瓦沟往下流,在檐口形成了一道连续的水帘。
那水帘不是均匀的,每一处瓦沟对应一股水流。
十几股水流并排挂在檐下,像是珠帘一样。
雨打在荷塘里的声音又不一样。
那些巨大的荷叶像一面面天然的鼓面,雨点打在上面发出的是一种沉闷而饱满的声响。
“噗噗噗噗——“
荷叶上的水珠聚成了一颗颗晶莹的球滚来滚去,滚到叶子边缘就滑落进了水里,溅出一圈圈涟漪。
整个池塘的水面被雨点打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坑,又一个个地弹起来恢复原状。
看着像是水面在呼吸。
远处的山在雨雾中变成了一幅水墨画。
那些平时清晰可辨的山脊线和树冠轮廓,现在全都隐没在了灰白色的雨雾之中。
只剩下淡淡的几层墨色,由浅到深地叠加着。
像极了那种留白极多的写意山水。
林霁端着茶杯坐在檐下,看着这一切。
闪电还在时不时地划过天空,雷声也在断断续续地滚动。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吵。
相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安宁。
雨声是低音。
雷声是中音。
闪电是无声的节拍器。
三者合在一起就是一曲由大自然亲自演奏的交响乐。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拨了个视频。
那边接得很快。
苏晚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一面素白的办公室墙壁。
“下雨了?“她看到了林霁身后的雨帘。
“嗯。暴雨。“
林霁把手机的镜头朝外面转了一下,让她看看那面水帘和远处的雾蒙蒙的山。
苏晚晴在那头安静了两秒。
“真好看。“
她的声音轻轻的。
“你那边呢?“
“三十八度,太阳晒得人脑壳疼,空调开到最低都觉得热。“
苏晚晴苦笑了一下。
“真羡慕你,有雨听有茶喝有山看。我这儿除了键盘声就是打印机的嗡嗡声。“
“那你听这个。“
林霁把手机翻了个面,让话筒朝着院子的方向。
苏晚晴那边安静了下来。
她在听。
雨打瓦片的声音。
雨打荷叶的声音。
雨水从屋檐上跌落到石板上的声音。
远处隐隐的雷声。
还有偶尔穿过雨帘传来的一声鸟鸣。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晴才开口。
“比白噪音好听一万倍。“
“我给你录一段。“
林霁笑了笑,把手机架在了一个固定的位置上,调成了录音模式。
让它安安静静地录着这些纯天然的声音。
雨打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变小。
从瓢泼变成了中雨,从中雨变成了小雨,从小雨变成了毛毛雨。
最后连毛毛雨也停了。
乌云开始从西边裂开了一条缝,金色的阳光从那条缝里挤了出来,照在了还挂着水珠的树叶上。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洗了一遍。
空气干净得不像话。
一口吸进去肺里都是甜的。
那种暑气蒸腾的闷热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到了骨头缝里的凉意。
连知了都不叫了。
大概是也觉得舒服了没必要再聒噪了。
林霁站起身来走到了院子里。
他的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感受着那种被雨水冲刷过之后的冰凉和光滑。
然后他抬起头。
天上挂着一道彩虹。
不对。
两道。
主虹在外面,颜色鲜艳浓烈,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层次分明。
副虹在里面,颜色淡一些,但弧线更大更完整,几乎横跨了整个山谷。
两道彩虹一内一外,像是两道通往天上的拱桥。
那画面美得不真实。
林霁把手机上录好的雨声文件发给了苏晚晴。
附了一句话。
“助眠用。比安眠药管用。“
苏晚晴秒回了一个表情。
一颗爱心。
林霁看了一眼那颗爱心,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
清新得像是整个世界都被重新刷了一遍漆。
那种清爽让他的脑子格外清楚。
他知道,这场暴雨过后,山里头会有好东西冒出来。
那些藏在泥土里的、等了整个夏天就等这一场透雨的好东西。
菌子。
野生菌子。
暴雨过后的山林是菌子的天堂。
那些松树底下的腐叶堆里,那些朽木的背面和缝隙里,那些潮湿温暖的角落里,各种各样的蘑菇会像变魔术一样一夜之间冒出来。
牛肝菌、鸡油菌、青头菌、鸡枞菌,还有那些好看但致命的毒蘑菇。
明天。
明天一早就进山。
林霁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一个吃货在想到美食时才会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