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树这东西林霁以前在山里见过。
那种树不高,叶子是椭圆形的,树皮灰褐色,看着不起眼。
但你要是不小心碰到了它的汁液,那可就有好果子吃了。
生漆这东西有一个别名叫“咬人漆“。
不是真的咬你,是你的皮肤接触到了它的汁液之后会产生严重的过敏反应。
红肿发痒起水泡,严重的能把人折腾好几天下不了床。
有些对生漆特别敏感的人甚至不用碰到漆液,光是站在漆树附近闻到那股气味就能过敏。
所以割漆这活儿从古至今都被认为是最辛苦最危险的手艺之一。
割漆匠有一句老话:百里千刀一斤漆。
意思是你得走上百里山路,在几十棵漆树上割出上千道口子,才能收集到一斤的生漆。
产量低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这也是为什么真正的大漆器皿从古到今都那么贵的原因。
不是因为手艺值钱。
是因为原料就已经贵得离谱了。
林霁在系统图谱里查了漆树的具体特征和分布规律。
这种树喜欢温暖湿润的环境,一般长在海拔几百米到一千多米的山腰地带。
溪水村后山的海拔刚好在这个范围内。
他带着球球进了山。
这次连白帝都没带。
大猫的毛太厚了,万一蹭到漆液那就是全身大面积过敏,到时候那场面不敢想象。
球球倒是问题不大。
猴子的皮糙肉厚对生漆的过敏反应远没有人类那么严重。
而且它不直接碰漆树,只是在前面开路找路而已。
林霁自己做了全副武装。
长袖衣服扎紧了袖口和领口。
手上戴了两层手套。
脸上蒙了一块湿布只露出眼睛。
虽然他的体质被系统强化过抗性比普通人强得多,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在一处朝南的山坡上,球球在前面吱吱叫了两声。
林霁跟上去一看。
好家伙。
一片漆树林。
十几棵漆树散落在山坡上,大的有碗口粗细,小的也有鸡蛋那么粗。
树冠不大但枝叶茂密,那些椭圆形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有些树干上还能看到以前被人割过的旧痕迹,说明很久以前这里就有人来采过漆了。
只不过后来这门手艺渐渐失传了,这片漆树也就没人来光顾了。
林霁挑了一棵最粗壮的漆树。
从背篓里拿出了割漆刀。
那是一把他自己做的特制小弯刀,刀刃弧度很大,宽度不到两厘米,专门用来在树皮上割出V字形的口子。
他在树干上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大约在离地面一米多高的地方。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手腕一转,弯刀斜斜地切入了树皮。
第一刀从左上往右下。
第二刀从右上往左下。
两刀交汇形成了一个倒V字形的切口。
切口的深度刚好到达树皮和木质部之间的那层形成层。
不能太深。
太深了伤到木质部,树会死。
不能太浅。
太浅了切不到韧皮部的漆道,出不了漆。
必须刚刚好在那个几毫米的精确范围内。
两刀下去之后。
切口的底部慢慢地渗出了一缕液体。
那液体一开始是乳白色的,像是牛奶。
但接触到空气之后几乎立刻就开始变色了。
从乳白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棕色,从棕色变成深褐色。
氧化反应。
生漆中的漆酶在接触到空气中的氧气之后会迅速催化漆酚发生氧化聚合反应,液态的漆液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变成固态的漆膜。
所以采漆必须快。
林霁赶紧在切口的底部塞了一个竹管做的小导流槽,让漆液沿着竹管流进了下面挂着的蚌壳里。
一棵树上割几道口子。
每道口子出的漆极少。
大概也就几滴的样子。
顺着竹管慢慢地淌进蚌壳。
那速度比蜗牛爬还慢。
你站在那儿盯着看几乎看不到它在动。
但它确实在动。
一滴。
又一滴。
极其缓慢地积累着。
林霁一棵树割完了换下一棵。
他一共割了十几棵树,每棵树上割了三到五道口子。
割完之后还不能马上收漆。
得等。
漆液渗出的速度在夜间和凌晨最快,因为那时候空气湿度大温度低,漆液不容易在切口上凝固堵住出口。
白天温度高了漆液很快就干了,出漆量会大大减少。
所以古代的割漆匠都是半夜起来收漆的。
那种苦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三更天的山路,伸手不见五指。
四周都是野兽和毒蛇出没的深山老林。
一个人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山路上摸索。
到了漆树跟前取下蚌壳把漆液倒进桶里,再把蚌壳重新挂好。
然后又摸黑走到下一棵树。
一晚上来来回回跑好几趟。
这就是“百里千刀一斤漆“的由来。
林霁虽然有系统强化过的体能和夜视能力,但这活儿干起来还是累得够呛。
他在山上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
每天傍晚上山割漆、挂壳。
凌晨两三点起来收第一轮漆液。
天亮之前再收一轮。
然后背着收集好的漆液下山。
几天下来他的眼眶都有点发黑了。
但收获也是实实在在的。
几天的辛苦,总共收集了浅浅一小桶的生漆。
大概也就两斤左右。
这要是拿到市面上去买,两斤顶级的野生生漆价格不低。
但对于林霁来说价格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漆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割出来的。
从漆树身上到他手里,中间没有经过任何一个中间环节。
这种纯粹的原料才是做出好东西的根本。
直播间的观众这几天全程跟着看了他割漆的过程。
从上山选树到割口出漆再到凌晨收漆。
每一个环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太不容易了!这点漆够做什么?“
“难怪漆器那么贵,光是原料就得拼命。“
“霁神你不睡觉的吗?连续几天通宵!“
“百里千刀一斤漆,古人诚不我欺。“
林霁把收好的生漆密封在一个陶罐里。
生漆这东西保存也有讲究。
不能见光,不能接触金属容器,不能密封太死也不能完全敞开。
用陶罐装着,口上盖一层湿棉布,放在阴凉避光的地方。
这样可以保持漆液的活性不让它过早凝固。
原料有了。
接下来就该做活了。
林霁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
一个脱胎漆器花瓶。
送给苏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