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会第四天。
手工艺大展。
这是整个博览会里林霁最有底气的一个环节。
因为那些展品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是他用了三年多的时间一件一件做出来的。
每一件作品的背后都有一段故事。
有些故事长到能写一本书。
有些故事短到只有一刀一锤一针一线。
但不管长短每一件都是真的。
是他蹲在工坊里流着汗磨着指头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不是画了个图纸让机器吐出来的。
不是坐在电脑前面拖了几下鼠标打印出来的。
是手做的。
展区设在祠堂的正堂和偏厅里面。
面积不算特别大但布置得极其用心。
正堂的入口处挂着一幅白色的棉麻帷幕。
帷幕上面用墨汁写了四个大字——“天工造化”。
字是林霁亲笔写的行书。
遒劲而不张扬。
帷幕两侧各摆了一只青瓷花瓶。
瓶里插着两枝从后山采来的老梅枝。
梅花已经谢了但枝条的姿态极其好看——苍劲的主干上面伸出几根弯曲的细枝。
那种枯而不败的力量感跟“天工造化”四个字很搭。
走进帷幕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竹编回廊。
回廊两侧的展台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手工艺品。
从左到右按照创作时间顺序排列。
最左边是最早期的作品。
一只竹编篮子。
就是林霁刚回溪水村那年做的第一只竹篮。
编法朴素中规中矩。
跟后面那些精品比起来显得有些粗糙。
但苏晚晴坚持把它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上。
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第一件作品。溪水村,三年前。”
然后是竹蜻蜓、竹蛐蛐笼、木雕小松鼠、木雕荷花。
每一件都标注了创作日期和简短的故事。
再往里走展品的精密程度和复杂度开始明显提升了。
云竹纸的样品被裱在了木框里面挂在墙上。
薄如蝉翼的白色纸面在灯光下微微透着光。
你对着光看能看到纸面上极其均匀的纤维纹理。
那种均匀程度是机器造的纸都达不到的。
旁边展示了从竹子到纸浆到抄纸到揭纸到晾干的全过程图解。
每一步都配了林霁手绘的示意图和手写的说明文字。
让外行人也能一目了然地看懂整个工艺流程。
草木染的布料样品是最好看的一组展品。
五块渐变色的棉布从左到右依次排开。
颜色从最浅的月白到最深的靛蓝。
每一块的色泽都极其纯净没有一丝杂色。
那种蓝不是化学染料能调出来的。
是板蓝根叶子在发酵和氧化的过程中自然形成的。
旁边还展示了苏木染的红色和石榴皮染的黄色。
三种颜色搭配在一起——蓝、红、黄——正好是华夏传统色彩体系中最核心的三原色。
走到展区的中部就开始进入重量级区域了。
漆器。
林霁做的一套五件的茶具组合——茶盘、茶则、茶匙、盖置和杯托。
全部用了大漆涂饰。
漆面是那种极其深沉的黑色。
不是死黑。
是一种你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能看到微微泛紫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润感的黑。
每一件漆器的表面都嵌了研磨过的鲍鱼壳碎片。
那些螺钿碎片在黑漆底下若有若无地闪烁着七彩的光——你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一旦看到了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让·皮埃尔在这套漆器前面站了整整五分钟。
他的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cest magnifique.”
他说了一句法语。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着旁边的英国文化学者说——
“你注意看那个螺钿的嵌法。碎片的分布不是随机的。它们遵循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视觉规律——密的地方密疏的地方疏但疏密之间的过渡是渐变的不是突变的。”
“这种渐变散布的手法在全世界的漆器传统中我只在宋代的文物上见到过。”
“他是怎么做到的?”
英国学者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展品旁边的说明牌。
说明牌上只写了简短的一行字——“天然大漆配研磨鲍鱼壳。制作周期三个月。”
三个月。
一套五件的茶具花了三个月。
换算下来每一件平均将近二十天。
这个时间投入说明了什么呢。
说明林霁不是在“做东西”。
他是在“养东西”。
漆器的涂饰跟刷油漆完全不同。
大漆要一层一层地刷。
每刷一层都要等它在特定的湿度和温度下自然干燥。
干了之后用极细的砂纸打磨平整。
磨完了再刷下一层。
如此反复十几遍甚至几十遍。
每一遍的漆层只有头发丝那么薄。
但十几遍叠加起来就形成了一种厚实的、有深度的、能让光线在其中折射出层次感的漆面。
你看着那个黑色的表面觉得它是平的。
但你仔细看——你会发现那个黑色底下还有黑色。
黑色底下还有黑色底下还有黑色。
一层套一层。
像是往一口深井里面看。
越看越深。
走到展区最里面是今天的压轴展品。
一共三件。
第一件是“百工匣”——就是他在巴黎比赛半决赛时做的那件融合了竹编、木雕、榫卯和漆艺四种技艺的首饰匣。
不是原件——原件留在了法国工艺博物馆。
这是他回国之后按照同样的工艺重新做的复制品。
但“复制品”这个词并不准确。
因为手工制品每一件都不可能完全相同。
即使是同一个人用同样的材料做同样的东西。
第二次做出来的跟第一次也会有细微的差别。
木纹的走向不同竹篾的弹性不同刻刀划过的角度不同。
这些细微的差别累积起来就让每一件手工作品都是独一无二的。
第二件是曜变天目建盏。
那只碗被放在了一个黑色丝绒垫子上面。
上方的射灯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打光。
灯光照在碗壁上面——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黑色的釉面上分布着十几个大小不等的彩色光斑。
蓝的紫的绿的金的。
那些光斑不是画上去的不是贴上去的。
是釉料在窑火中自然形成的微观结晶结构。
那些结晶小到肉眼看不到。
但它们的排列方式恰好能让光线在通过的时候发生干涉。
跟蝴蝶翅膀上的鳞片和肥皂泡表面的薄膜是同一个原理。
每一个光斑的颜色都在随着你的视角变化而变化。
你从左边看它是蓝色的。
走到右边看变成了紫色。
从上面看又变成了金色。
好像那些光斑是活的。
在碗壁底下缓慢地流动着。
克劳斯在那只建盏前面蹲了下来。
这个德国人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面嘴巴微张着一动不动地盯了足足有三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
转过身来看着林霁。
他的表情跟一年前在巴黎比赛时完全不同了。
一年前他的表情是轻蔑和不屑。
现在是敬畏和折服。
“mr. Lin. I apologize again for what happened in paris.”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诚恳。
“I didnt understand then. Now I do.”
林霁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
握了一下手就过去了。
第三件是“天工霓裳”的设计图。
那件真正的华服——用金丝云锦和蜀绣融合而成的国礼级服饰——已经被赠送给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展出的是林霁手绘的全套设计稿。
每一张图纸都画得极其精细。
正面的华夏文明图案——长城、宫殿、龙凤、祥云——用水彩和工笔的混合手法绘制。
背面的溪水村四季风光——春桃夏荷秋枫冬雪——用了写意和没骨的技法。
四季之间的过渡区域用了极其微妙的渐变处理。
那些渐变不是简单的颜色混合。
是两个季节的元素在同一个空间里互相渗透。
春天的桃花瓣飘进了夏天的荷叶间。
秋天的红枫叶落在了冬天的雪地上。
每一个过渡区域都讲了一个“交替”的故事。
让·皮埃尔看完了全部的展品之后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了展区出口处。
对着所有在场的嘉宾说了一段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Ladies and gentlemen. what you have seen today is not an exhibition.”
“It is a civilisation speaking to you.”
“Every piece in this room was made by one man. with his own hands. Using materials that grew from the earth beneath his feet.”
“In our modern world we have machines that can produce a thousand perfect copies in an hour.”
“but none of those copies will ever have what these pieces have.”
“A soul.”
他说完之后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掌声。
是发自心底的那种。
让·皮埃尔趁着掌声还没散正式宣布了一个消息。
“我已经与巴黎奥赛博物馆确认了。明年春天将为林霁先生举办一场为期三个月的个人作品展。”
“展览的名字叫做——”
他顿了一下。
“the man who Speaks with mountains.”
“与山对话的人。”
苏晚晴站在人群后面。
她穿着林霁做的浅灰色改良旗袍。
手里攥着一台手机。
手机的屏幕上正播放着直播画面——国内有几百万人在同时观看这场展览。
她的嘴角弯着。
但眼眶是红的。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继续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