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出大事,上官仪心情不好,但还是陪着兴致勃勃的妻子和儿女。
扬州的夜,是一座不知疲倦的不夜城。
笙歌彻晓,千秋辉映。夜幕降临后,这座城池更显出一片繁盛与喧腾。
千千万万盏灯火从街市楼台间、从运河一望无际的船上渐次升起,耀眼的光焰直冲云霄。
“哇!好美呀!”阿阮很惊奇:“扬州跟我们那里不一样啊!这里不宵禁吗?晚上这么热闹?”
“扬州夜市与长安的日中为市的宵禁管制不同,可以通宵达旦营业,时间不受限制的。”云旗给女儿解释。
长街熙攘,暗香浮动,笙歌阵阵,舞女的红袖在灯影间翻飞,寻欢的客商络绎不绝。
“那里有冰糖葫芦,念姨,我要吃!”阿阮叫道。
“走,走,念姨带你去买。”阿念牵着阿阮的手朝前面走去。
看着女儿的背影,上官仪向云旗和庭璋讲了京城发生的事。
“要杀这么多亲人,陛下怎么下得了手!”云旗戚然道。
“不能怪陛下,这些人都是长孙太尉和褚公要杀的,可能陛下抵制不住,只能违心下诏吧!”
“朝廷斗争太惨烈了!”十七岁的庭璋忍不住道:“我以后不走做官这条路吧。”
“还有几个月,你就读完太学了。先好好读书,将来再考虑做什么。哪条路都有不好走的时候。”
“阿兄如今已是六品官阶的干牛备身,有他承袭阿耶,我以后想过田园生活。”庭璋道。
干牛备身是皇帝最贴身的侍卫之一,选拔标准非常严格,通常要求出身于五品以上官员家庭,而且本人需仪表堂堂,武功高超。
庭芝得步沧浪和上官仪的刀剑亲传,武功根底扎实,如今是李治的贴身侍卫。
“你才十七岁就想过田园生活,不思上进怎么行?要向公璧学习,为自己谋一个好的前程。”云旗叮嘱儿子。
公壁是庭芝的字。
“阿娘——”阿阮拿着冰糖葫芦,蹦蹦跳跳回来了。
“念姨,你也吃冰糖葫芦!”看到阿念两手都拿着冰糖葫芦,庭璋笑起来。
“好几年没吃这个了,今天沾点光。”阿念举着另一只手:“这一个是留给阿阮的,她要吃两个。”
华灯闪闪,一家人登上画舫,沿运河夜航。
河面上有古筝伴奏与南国小调,两岸垂柳与亭台楼阁倒映水中。
画舫缓缓离岸,运河两岸,熣灿夺目,烛光闪耀,商铺林立,游人如织。
众人落座后,品尝船舱里的淮扬佳肴。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
柔美的歌声伴着潺潺水声飘进众人的耳中。
上官仪的心猛地一悸——
那一年,他和琼华也是在扬州运河的画舫里,琼华仃立在船头,夕阳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梦幻的光晕。
琼华弹着琵琶,唱着歌,她唱的正是这首杜公瞻的《咏同心芙蓉》。
两人从薛道衡的诗词谈到展子虔的画作,从运河漕运谈到南北物产。
琼华祝贺他考上解元,他盛赞琼华画的运河全图。
相对而坐,把酒言欢,秉烛夜谈……
那个美好的女子,那些美好的回忆,始终留存在他的记忆深处。
旁边画舫内的歌女还在继续唱着。
河还是那条河,歌还是那首歌,可再也看不到那个人了。
“那些人背好重的东西,背的什么?”阿阮好奇的指着岸上一群群往船上背东西的人。
“他们背的米,把那些米运到关中去。”船家一边摇橹一边说。
“江南盛产大米,粟帛大都要先汇聚于扬州,再经运河转运至关中。是这样吧,船家!”云旗问。
“听口音,夫人不是江南人,也还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船家称赞。
“江南确实富饶,这里老百姓的生活一定都好吧。”阿念很羡慕。
“这位娘子啊,你眼中看到是繁华,其实老百姓的生活并不怎么样。”船家是个健谈的人。
“船家,这话怎么讲?”庭璋问。
“这些运到外地产生的费用叫‘脚钱’,名义上由官府出,实际上一层一层摊派,最后还不是落到了老百姓头上。”
“‘斗钱运斗米,’你们听说过吗?”船家问。
“什么叫‘斗钱运斗米’,”上官仪起身问。
“比如,从扬州运一斗米到河阴,脚钱要一百二十文。而一斗米在扬州的市价,不过才几十文。运输费用远远超过大米本身的价值了。”
船夫解释后又道:“这些脚钱按户摊、按丁摊,按亩摊,摊来摊去,反正是摊到老百姓身上。你们说说,这日子会好过吗?”
“如果真是你这么说的,老百姓的日子是不好过。”云旗同情的点点头。
听到夫人同情的口气,船家越说越来劲。
“我在乡下的兄弟去年种了十几亩稻田,收成还好,粮食堆满大半间房子,够一家人吃一整年了。可是,要交税啊,还不少。你们猜,我们这里的税怎么个交法?”
“不是以米纳租吗?”上官仪问。
“以米纳租,想呗!”船家道:“兄弟要先把稻谷挑到集市上去卖。秋收时节,家家户户都在卖粮,但粮食价格却被压得很低。收成越好,粮价就越低;粮价越低,兄弟要卖出的粮食就越多。”
“百姓得不到实惠,那丰年不就成了灾年了。”上官仪叹道。
“过一天算一天吧!”船家摇摇头,不再言语。
船家的一顿牢骚,让上官仪的心又沉重起来。朝廷有人上奏,江南一带民怨积压大。陛下一直以为江南百姓生活还可以,对上奏的问题心存疑问,才要上官仪去扬州时了解情况。
陶尧是睦州人,上官仪吩咐他去睦州探家时,调查了解百姓的状况,还让余海与他同去。
“岸上好热闹,我们下船去看看吧!”阿阮想上岸玩。
“船家,靠岸,我们上去看一下再回来——”
“好勒——”船家拖长着声音答应。
上官仪抱着女儿朝岸上闪亮的灯火处走去。